第9章 薄片里的鬼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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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初,上海徐家汇边缘棚户区的寒夜,冰冷刺骨。死胡同尽头,苏砚像只受惊的刺猬,紧紧蜷缩在散发着尿臊和霉味的窝棚阴影里,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擂动。嘴里那片冰冷、带着淡淡木质味的赛璐珞薄片,像块烧红的炭。耳朵里灌满了那个沙哑、如同破风箱般喘息的声音:
“苏…苏老师…是…是你吗?我…我是老周…”
老周?!那个在废弃仓库里被顾慎之枪口指着的叛徒?!他不是…死了吗?或者被吉田抓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找到了他?!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苏砚!陷阱!这绝对是吉田的又一个陷阱!老周就是那个诱饵!顾慎之的警告在耳边炸响:“勿信任何人!”
苏砚死死咬住嘴里的薄片,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空荡荡的算盘壳子,指节发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眨眼,眼睛死死盯着死胡同口那个模糊晃动的黑影轮廓。
黑影在胡同口停住了。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濒死的痛苦。
“苏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别…别怕…我不是…不是来害你的…吉田…吉田他…要杀我灭口…”
灭口?苏砚的心猛地一跳!一丝极其微弱的、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老周背叛的事情败露了?吉田要清理门户?但这念头瞬间被更深的警惕淹没!苦肉计!绝对是苦肉计!
“顾…顾慎之…他…”老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剧烈的咳嗽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他替我挡了枪…他…他怎么样了?!”
顾慎之?!替他挡枪?!
苏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仓库里那声枪响!顾慎之扑过来的身影!肩膀上炸开的血花!他替老周挡了枪?!为什么?!难道…老周当时说的是真的?他被胁迫?顾慎之在最后关头…选择相信了他一次?!
混乱!巨大的混乱撕扯着苏砚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算盘,坚硬的木框硌得他生疼。
“我…我这条烂命…是顾慎之用…用命换的…”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而悲怆,“苏老师…我…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小四川’…更对不起老顾…但…但我老婆孩子…还在吉田那畜生手里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他…他们给我老婆…打毒针…我儿子…才八岁…他们…他们把他扔在冷水缸里…”
黑暗中,传来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那哭声里的绝望和痛苦,不像是装的。
苏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仓库里老周涕泪横流的哭诉,想起了他赌咒发誓的惨烈。难道…是真的?
“苏老师…我不求…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看在老顾的份上…帮帮我…帮帮我老婆孩子…”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哀求,“我知道…我该死…但我…我不能让她们娘俩…跟我一起死啊…”
死胡同里只剩下老周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喘息。棚户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凄凉。
苏砚蜷缩在阴影里,内心天人交战。救?还是不救?信?还是不信?顾慎之生死未卜…那张金库图纸和林文轩的血字…还有嘴里这片藏着父亲密码模型的薄片…吉田的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周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呜咽也渐渐低不可闻。
最终,一丝微弱的人性压倒了极致的恐惧和怀疑。苏砚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哪怕他是个叛徒。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薄片的味道涌入肺叶,让他强行镇定下来。他缓缓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到苏砚的声音,胡同口那个黑影猛地动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咳…咳咳…是…是‘赛金花’…她…她给我指了个大概方向…她说…她说你可能会往这边跑…我…我一路爬过来的…”
赛金花?!那个在霞飞路和23号两次神出鬼没、出手相助的神秘女人?!她认识老周?还给他指路?
苏砚的心又是一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你…伤在哪?”苏砚警惕地问,依旧没有完全走出阴影。
“腿…腿肚子…挨了一枪…还有…胸口…被踹了一脚…肋骨…可能断了…”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痛苦不堪,“流…流了好多血…我…我快撑不住了…”
苏砚借着远处棚户区极其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胡同口那个蜷缩的黑影。老周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深色的裤腿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大片大片湿漉漉的、反着光的深色污渍——是血!他用手死死捂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看起来,伤得很重,不像是伪装。
苏砚咬了咬牙。他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他抱着算盘空壳,像只警惕的猫,弓着身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出窝棚阴影,靠近胡同口的老周。
距离拉近,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老周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看到苏砚靠近,才勉强聚焦,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苏…苏老师…”他虚弱地伸出手,想抓住苏砚的裤腿。
苏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别动!”他低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老周全身,尤其是他的手和腰间,确认没有隐藏武器。
“图纸…图纸你拿到了吗?”老周喘息着问,眼神里带着急切。
苏砚心头一紧!果然!还是冲着图纸来的?!他立刻又后退一步,抱紧了算盘,眼神充满了戒备。“什么图纸?”
“咳咳…汇…汇丰银行…金库的…真图…”老周急促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林…林先生的血字…霞飞坊23号…假画真图…你…你不是拿到了吗?老顾…老顾拼了命…掩护你拿到的…”
苏砚沉默着,死死盯着老周的眼睛,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老周的眼神急切而痛苦,不像作伪。
“苏老师…快…快把图纸…给我看看…”老周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阵抽搐,脸色更加惨白,“时间…时间不多了!吉田…吉田他…他可能已经知道图纸被抢了!他…他肯定会加强金库的防卫!甚至…甚至会转移林先生!我们…我们得立刻想办法!咳咳咳…”
转移林文轩?!苏砚的心猛地一沉!这确实是吉田干得出来的事!如果图纸是真的,吉田必然会做出反应!老周说的有道理!
巨大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部分疑虑。苏砚咬了咬牙,从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米黄色厚图纸。他没有完全展开,只是将印有“汇丰银行上海分行-B3层特殊物品保管库”字样的顶端,在老周面前晃了一下。
“是…是它!就是它!”老周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激动得浑身颤抖,“快!快给我看看!我…我熟悉银行的构造!我能看出…看出吉田会怎么布防!”
苏砚犹豫了。图纸是他唯一的筹码和希望。交给一个刚刚背叛过的人?风险太大!
“苏老师!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老周看出了苏砚的犹豫,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我老婆孩子的命!还有林先生!都在这张图上了!我…我要是再敢耍花样…让我…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他又一次发起了毒誓。
就在这时!
“沙沙沙…”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夜猫子掠过屋顶的声音,从死胡同一侧低矮的棚户屋顶传来!
苏砚和老周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落,轻盈地落在两人几步之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影穿着深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的眼睛!正是赛金花!或者说,她的另一个身份!
赛金花看也没看惊恐的老周,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苏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想死就跟我走!吉田的狗鼻子比你想的灵!这里暴露了!”
她的话音刚落!
“汪!汪汪汪——!”
棚户区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急促而凶猛的狗吠!紧接着,是零星的、带着日语腔调的呼喝声和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方向,正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死胡同!
追兵真的到了!而且带着狗!
苏砚脸色剧变!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多想,一把将图纸塞回怀里,同时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搀扶地上重伤的老周!
“带上他!他就是个累赘!你想一起死吗?!”赛金花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残酷的决断。她根本没看老周,目光死死盯着胡同口方向,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或者伞中剑?)。
苏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地上满脸绝望、眼神哀求的老周,又看看胡同口方向越来越近的狗吠和人声,心脏如同被撕裂!
“苏…苏老师…别…别管我…”老周惨然一笑,眼神里是认命的灰败,“快…快走…图纸…图纸比我重要…救…救她们…”他艰难地抬起沾满血污的手,似乎想最后推苏砚一把。
“少他妈演苦情戏!”赛金花低吼一声,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她没有去拉苏砚,而是一把揪住老周的后衣领,像拖麻袋一样,粗暴地将他往窝棚阴影深处拖去!动作之迅猛,完全不顾老周疼得几乎晕厥的惨叫!
“你…你干什么?!”苏砚惊怒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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