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人栽了,事却没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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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儿瞒不住人。警所里墙薄,门也不严,巡官、警长、闲汉、小差役,没谁的耳朵是闲着的。白天孟广泰还在街面上摆着警长的架子,到了晚上证件就交上去了,两个跟着他跑腿的警长和那个闲汉也被叫进去问话。好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孟广泰这回算是栽进去了。
只是人栽了,事儿却没完。冯承礼坐在办公室里,脸从下午一直阴到天黑。桌上摆着华美机械厂递来的报备文件、货单、厂章回执还有损毁货物的清单,纸张摊得整整齐齐,可越整齐,越让人心里烦。孟广泰是个混账东西,可混账已经交了证件,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陈兆亭那边还没松口。
美籍华商这四个字,在天津可不是普通商号的招牌。华界的警察欺负车夫、脚行、开小铺子的,手段可以糙点,话也可以横点,可一旦牵扯到洋行、租界、领事馆、律师这些东西,事儿就不是南市公安分局关上门能随便拿捏的了。陈兆亭白天说得很明白,他先来见冯承礼,是不想把事儿闹大。话说得挺体面,可体面话最怕藏着后半截:要是分局不给个交代,他就不是只来见冯承礼这么简单了。
冯承礼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层意思。他当然也觉得这事儿太巧。孟广泰刚在顺义车厂那边吃了瘪,转头就去动顺义车厂押送的华美机械厂的货;货单齐全,报备完整,陈兆亭来得也快,身份一亮出来,孟广泰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巧合,就像个摆在路边的圈套。偏偏孟广泰自己眼皮子浅,一脚就踩进去了。
可怀疑归怀疑,这个盖子绝对不能掀开。孟广泰确实扣了货,确实撬了箱子,也确实弄坏了货物,底下人索要贿赂也有人听见了。就算有人设局,也只是把饵放在路上,是孟广泰自己伸手去拿,怨不得别人。冯承礼现在要做的,不是替孟广泰翻案,是赶紧把华美机械厂那边按住,让这事儿就停在南市公安分局里头,别再往大了闹。
他把桌上的清单合上,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差役进来的时候,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去问问,谁跟华美机械厂那边说得上话。商会那边、租界外围那些熟人,都打听一遍。要稳当的人,别找嘴碎的。”小差役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消息很快在几个熟门熟路的人之间转了一圈。有人说可以请商会里一个老掌柜出面,也有人提到法租界里一个给洋行跑腿的掮客,可这些人要么嫌事儿牵扯警察不愿意沾边,要么就是跟陈兆亭那边根本没交情。更要紧的是,冯承礼自己也不愿意轻易低头。他是分局局长,亲自登门赔罪,这姿态就太低了;找的人分量太重,又容易把小事儿闹大。办公室里的烟味越来越重。
老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本来是来上交一份问话记录的。孟广泰手下那个闲汉被带去问话,前后说的话对不上,值房里让他把抄好的口供送过来。老邱进门的时候,头低着,脚步放得轻,跟往常一样,把自己摆在不碍眼的地方。
冯承礼正烦着呢,接过纸扫了几眼,随手就丢桌上了。“一个个的成事不足,败事倒是有一套。”
老邱站在旁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华美机械厂的文件,又听见门外小差役来回跑了两趟,心里慢慢就有数了。孟广泰倒了,位置空出来了,这事儿他昨晚就听见风声了。只是听见是一回事,够不够得着又是另一回事。他在华界警察里混了这么多年,谁都认得他,可谁也没真把他当个人物。跑腿、传话、陪笑、打圆场,这些事儿他熟得很,可警长那道门槛,他始终没资格迈过去。
如今机会就像一盏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可灯亮得太高,伸手去够,说不定得烫掉层皮。
冯承礼问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和事佬,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脸色越来越难看。老邱站在屋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他知道这时候开口有风险,话说不对,就是多管闲事;事儿办不成,反倒成了笑话。可就这么一直低头站着,这个位置也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局长。”冯承礼抬眼看他,语气挺不耐烦:“有话就说。”
老邱赶紧微微弯下腰,脸上带着小人物惯有的卑微劲儿:“小的有个笨主意,不一定成,局长您听听。要是不合适,您就当小的没说。”冯承礼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邱就接着说:“陈老板那边,分量重的人去,说话自然有分量,可人家要是不给面子,反倒损了局长的脸面。小的这种人不值钱,过去探探口风,就算被撵出来,也不过是小的丢脸。要是能听出陈老板到底想要什么,局长后面再找有分量的人出面,也好说话。”
说这话的时候老邱姿态放得很低,却把自己的位置摆得特别准。他没说自己认识陈兆亭,也没说自己能摆平华美机械厂。他只说自己是个小人物,丢脸也丢不到冯承礼头上。成了,是给局长探路;不成,也伤不着局长的面子。
冯承礼看了他好一会儿。老邱手心已经冒了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儿着急的神色。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像上赶着巴结,越上赶着巴结,越容易让人起疑心。
过了会儿,冯承礼慢慢放下茶碗。“你凭什么去?”“凭小的脸皮厚。”老邱苦笑了一下,“也凭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孟广泰手下的人办砸的。小的过去,不替他求情,就替分局把话递到。该赔偿的赔偿,该法办的法办,陈老板要是还有火气,就让他先冲小的发。小的回来,原原本本把话带给局长。”
冯承礼眼神动了动。这话听着卑微,却特别有分寸。眼下他正需要这么个人:分量轻,能探探水;姿态低,不伤面子;真被陈兆亭驳回来,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吃了闭门羹。
“去试试吧。”冯承礼终于开口了,“别替孟广泰说好话,也别乱许愿。陈老板要什么,你听清楚了把话带回来。”老邱赶紧低下头:“小的明白。”
出了分局大门,外头的风一吹,老邱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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