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地铁洪流里的卖惨直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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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洗白是被冻醒的。
凌晨五点半的深圳城中村,空调外机还没开始轰鸣,巷子里飘着早点摊刚炸好的油条香,混着墙角潮湿的霉味。他裹了裹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一张蜡黄的脸——眼角挂着眼屎,胡茬扎得下巴发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解锁后弹出的第一条消息是中介发来的:“西乡工业园招日结,分拣快递,18块一小时,早八到晚八,包两餐,要去赶紧报名。”
王洗白没犹豫,秒回“去”。他已经三天没开张了,前几天找的装修小工活,老板卷着工资跑路,最后只拿到半箱快过期的泡面。手机余额只剩三块七,再不出工,今晚就得饿肚子。他胡乱抹了把脸,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包,塞进一瓶自来水、两包咸菜,蹬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反手带上门就往地铁站冲。
城中村的路狭窄得像裤腰带,两边的出租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晾晒的衣服从楼这边垂到楼那边,形成一道五颜六色的“帘幕”。王洗白一路小跑,路过早点摊时,咽了咽口水——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褶子上还沾着芝麻,可他摸了摸口袋,终究没停下脚步。他得赶早班地铁,不然迟到了,日结的活可能就没了。
六点刚过,坪洲地铁站已经排起了长队。王洗白站在队伍末尾,往前望去,蜿蜒的人龙顺着马路延伸了足足几百米,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熄灭,橘黄色的光洒在人们疲惫的脸上,有人打着哈欠刷手机,有人闭着眼睛养神,还有人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核对工作群消息。王洗白找了个空隙往前凑了凑,听见前面两个大姐在聊天。
“你说这深圳地铁,咋天天跟春运似的?”穿蓝外套的大姐揉着酸胀的腿,“我昨天排队进站就花了半小时,到公司还是迟到了,扣了五十块全勤奖。”
“还不是因为住得偏嘛,”另一个戴口罩的大姐叹了口气,“龙华的房子便宜,福田上班,不坐4号线还能咋整?一平米站六个人,挤得我喘不过气,下班回家浑身都散架了。”
王洗白没心思听她们抱怨,他满脑子都是赶紧进站、赶紧到工业园、赶紧挣钱。可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眼看快七点了,才往前挪了不到五十米。安检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探测器挨个检查,后面的人越积越多,有人开始不耐烦地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能不能快点”,还有人试图插队,被周围的人齐声呵斥。
“挤啥挤!都赶着上班呢!”
“能不能多开个安检口啊?这要排到猴年马月!”
“再晚我就要被扣工资了,麻烦前面的快点走!”
嘈杂的声音里,王洗白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挪,帆布包被挤得变了形,瓶里的自来水晃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角。他踮起脚尖往安检口望,只见里面的蛇形围栏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个人都像沙丁鱼似的被塞进通道里。好不容易轮到他,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两下,工作人员说了句“走吧”,他赶紧冲进地铁站。
站台上更是人山人海,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地铁还有三分钟到。王洗白找了个靠近车门的位置站定,身边全是背着双肩包、提着电脑包的上班族。有人在打电话确认工作,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靠在柱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王洗白能闻到身边人身上的香水味、汗味、早餐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深圳早高峰独有的味道。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人群瞬间躁动起来。车门打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人还没完全下来,外面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挤。王洗白被裹挟在人潮中,双脚几乎离地,硬生生被推上了地铁。他的脸贴在冰凉的车门上,胸口被挤得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旁边一个小伙子的背包顶在他的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身后一个大姐的购物袋蹭着他的腿,里面的苹果硌得他生疼。
“麻烦往里挤挤!再往里走走!”地铁安全员在门口喊着,伸手把最后几个人推了进来,然后“嘀”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彻底变成了“压缩罐头”,王洗白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挤碎了。他想抬手抓扶手,却发现胳膊根本动不了,只能任由身体随着地铁的晃动而摇摆。对面一个穿西装的大哥,领带被挤得歪到了一边,头发也乱了,却还在艰难地用手机回复邮件;旁边一个小姑娘,背着画板,画板被紧紧夹在腋下,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不停念叨着“千万别迟到”。
地铁飞速行驶,每到一个站点,车门打开都会引发一阵新的骚动。有人挤下车,有人挤上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王洗白听着地铁报站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时间——西乡到工业园还要转一趟公交,要是再这么挤下去,肯定要迟到了。
好不容易到了换乘站,王洗白拼尽全力才从车厢里挤出来,刚站稳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个趔趄。换乘通道里也是人潮涌动,大家都行色匆匆,脚步飞快。王洗白跟着人流往前走,突然看到前面有人吵架,原来是两个小伙子因为不小心踩了脚,吵得面红耳赤。
“你没长眼睛啊?踩我鞋了!”
“这么挤谁故意的?你不会好好说话?”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给我道歉!”
周围的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没人停下来劝架。王洗白也加快脚步离开了,他知道,在深圳的早高峰里,这样的小摩擦太常见了,大家都没精力去理会别人的恩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等王洗白赶到工业园时,已经八点十分了。中介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才来?再晚十分钟就不让你干了。”王洗白喘着粗气,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跟着其他日结工来到分拣车间,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赶紧干活!每人负责一个区域,把快递按地址分类,中午十二点吃饭,只有半小时时间,晚上八点下班,干不完不准走!”工头拿着喇叭喊着,语气严厉。
王洗白不敢怠慢,立刻拿起扫描枪开始干活。快递箱子又大又沉,有些箱子上还沾着泥土和水渍,他得弯腰把箱子搬起来,扫描后再放到对应的区域。没一会儿,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汗珠,后背也湿透了,可他不敢停下来休息,只能不停地搬箱子、扫描、分类。
中午吃饭时,王洗白和其他日结工一起坐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吃着公司提供的盒饭——一份米饭,一荤一素,荤菜是几块肥肉,素菜是炒青菜,味道寡淡无味。大家都狼吞虎咽地吃着,没人说话,吃完后就赶紧回到车间继续干活。王洗白三口两口吃完饭,喝了几口自带的自来水,就又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的时候,王洗白的腰开始酸痛,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他心里想着,再坚持几个小时,就能拿到工资了,就能买顿好的,就能交这个月的房租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下午四点多,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工业园的排水系统不好,车间里积起了水。
“大家把快递搬到高处,别让水浸湿了!”工头大喊着。
王洗白和其他工人一起,冒着大雨把快递往高处搬。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冷得他瑟瑟发抖,脚下的水没过了鞋底,走起路来很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直咧嘴,可他还是赶紧爬起来,继续搬快递。
好不容易把所有快递都搬到了高处,王洗白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他掀起裤腿一看,膝盖已经红肿了,还擦破了皮。可他没在意,只是揉了揉膝盖,就又开始干活。
晚上八点,终于到了下班时间。王洗白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工头办公室领工资,工头递给了他216块钱:“今天下雨,多给你18块加班费。”王洗白接过钱,心里一阵激动,这是他这几天来拿到的第一笔钱。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件稀世珍宝。
走出工业园,雨已经停了,天空中挂着一轮残月。王洗白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找了个路边摊,买了一份炒粉和一瓶啤酒,坐在路边吃了起来。炒粉的味道很香,啤酒喝下去,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一边吃,一边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房租要交500块,现在只有216块,还得再找几天活;剩下的钱,买点米和面,再买点菜,省着点花,应该能撑几天。
吃完饭后,王洗白往地铁站走去。晚上的地铁站依然人山人海,只是比早高峰少了几分匆忙,多了几分疲惫。他排队进站,安检,换乘,一路上都能看到和他一样疲惫的人。地铁里,有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眼神放空;还有人在和家人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思念。
王洗白找了个角落站定,地铁晃动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摆。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心里一阵酸楚。来深圳三年了,他换了无数份工作,干过装修工、服务员、快递分拣员,可始终没能稳定下来,每天都在为生计奔波。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他们期盼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愧疚。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王洗白浑身酸痛,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可又怕他们担心,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刷着短视频,看到里面的博主们要么在旅游,要么在吃大餐,要么在开豪车,心里一阵羡慕。突然,他看到一个博主在直播卖惨,说自己创业失败,欠了很多钱,现在只能靠直播带货还债,直播间里有很多人打赏、下单。
王洗白眼前一亮。他想起自己今天挤地铁的狼狈,想起分拣快递的辛苦,想起膝盖上的伤,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之前也开过直播,想靠唱歌吸引粉丝,可没什么人看,后来就放弃了。现在,或许卖惨是个好办法。
他立刻起身,把手机架在桌子上,调整好角度,打开了直播。直播间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深圳日结工的心酸一天,挤地铁被踩哭,分拣快递摔破膝盖,谁能懂我的苦?”
直播刚开始,没什么人进来,在线人数只有寥寥几个。王洗白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今天的经历:“家人们,你们知道吗?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为了赶早班地铁,早饭都没吃。坪洲地铁站的队排了几百米,我被挤得喘不过气,脸都贴在车门上了。换乘的时候,差点被人推倒,鞋子都被踩脏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鞋子举到镜头前,展示上面的污渍和磨损的鞋底。“你们看,这双鞋我穿了两年了,鞋底都快磨平了,可我没钱买新的。到了工业园,我分拣了一天快递,搬了几百个箱子,胳膊都快断了。下午下雨,车间积水,我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
他掀起裤腿,把红肿的膝盖展示给大家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家人们,我真的太不容易了。来深圳三年了,我每天都在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资,住最便宜的出租屋。我想过放弃,想回老家,可我不甘心,我想在深圳闯出一片天,可现实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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