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降至,祸害接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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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刮过空旷的宫道,卷起积雪的微粒,打在脸上生疼。孙休与全公主孙鲁班并肩而行,身后远远跟着各自的心腹侍从。方才在孙权病榻前的沉重与哀戚,似乎已被这冰冷的夜风吹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算计。
“休儿,”孙鲁班拢了拢身上的貂裘,侧目看向身旁沉默的弟弟,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精明与探究,“父皇临终前,似乎对诸葛元逊格外倚重,将教导新君、制衡朝局的重任都托付于他。这老匹夫……老爷子为何如此看重他?论亲疏,你我才是骨肉至亲;论权柄,孙峻手握禁军;论才具,你也不遑多让。”
她这是在试探孙休对诸葛恪的态度,也是在挑拨他对这道遗命的看法。
孙休步伐未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宫灯照得明暗交错的路面,声音同样不高,却条理清晰:“皇姐有所不知。诸葛恪之父诸葛瑾,为人宽厚,在朝野素有清名,与张昭、顾雍等老臣交好。更重要的是,诸葛恪的外甥女,嫁给了谁?”
他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孙鲁班一眼,见她若有所思,才继续道:“正是前太子,如今的南阳王孙和。有这层姻亲关系在,父皇将教导亮儿、制衡朝局之责交予诸葛恪,未必没有深意。一则,诸葛恪与孙和关系匪浅,用他,可一定程度上安抚甚至牵制孙和及其旧部;二则,诸葛恪本人确有才干,在士林中也有声望,用他辅政,可堵住不少清流的嘴,显得父皇‘任人唯贤’、‘顾全旧谊’。”
他这番分析,看似客观,实则巧妙地将诸葛恪的“重要性”与“危险性”联系在一起,暗示诸葛恪可能成为孙和势力在朝中的代言人,甚至可能借教导新君之便,行“废立”或“架空”之事。
孙鲁班果然眉头蹙起,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父皇用他,既是用其才,也是防其与孙和勾连?甚至……是给孙和留一条后路,或是给朝中某些人一个念想?”
“皇姐明鉴。”孙休微微颔首,语气转为慎重,“所以,往后你我,恐怕都要对这位‘太傅’多加小心。他看似只掌教导、礼仪,但以他的资历、人脉,以及可能与南阳王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影响力绝不可小觑。父皇让他‘制衡各方’,这‘各方’之中,自然也包括你我。”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自嘲:“反观我,虽有父皇亲口赋予的‘辅政’之名,但在朝中根基尚浅,手中并无实际兵权,也无太多门生故吏。这‘辅政’二字,说得好听,实则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日后,还需皇姐多加提点、扶持才是。”
这番话,既成功地将孙鲁班的疑心与敌意更多地引向了诸葛恪,又巧妙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态,示弱以自保,并隐晦地向孙鲁班表达了“结盟”或至少“互不侵犯”的意愿。
孙鲁班听罢,心中对诸葛恪的警惕果然更深,对孙休这番“坦诚”与“示弱”也颇为受用。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孙休的手臂:“休儿不必过谦,你之才具,父皇与我都看在眼里。日后朝中之事,我们姐弟自当同心协力。对了,”
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你府中那个有孕的侍妾,近来如何了?太医可曾说胎象安稳?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马虎不得。”
提到子嗣,孙休神色不变,语气如常:“劳皇姐挂心。太医定期诊视,一切尚好。只是她身份低微,能诞下子嗣已是福分。我已与母妃、鲁育皇姐商议过,无论这孩子是男是女,出生后都会记在惠儿名下抚养,也算全了鲁育皇姐一片爱护之心,给惠儿一个倚仗,也让孩子有个嫡出的名分。如此安排,也算圆满了。”
他这番话,将侍妾有孕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重点突出了对正妃朱氏及其姐孙鲁育的“尊重”与“交代”,显得顾全大局,有情有义,也彻底断绝了那个未出世孩子可能带来的嫡庶纷争隐患。
“如此甚好。”她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放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探究,“对了,此处没有外人,皇姐问你一句。静思园那边……近日似乎守卫多了不少,动静也与往日不同。虽然那边的人未必知道自己至亲(司马懿)已逝,但以她的聪敏,想来……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异样?你可有留意?”
她终于将话题引到了司马令仪身上。静思庄的异动,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想知道孙休对此的态度,也想知道司马令仪可能的反应。
孙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与一丝无奈:“这……皇姐也注意到了。父皇病重,北地又生大变,为防万一,宫中加强了对各处紧要之地的戒备,静思庄亦在其列。至于她是否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揣测:“她素来敏锐,庄内外的变化,想来瞒不过她。北地消息虽被封锁,但祖父去世这等大事,或许她能从别处得到些风声也未可知。只是她如今身份尴尬,即便知道了,也只能深藏心底,不敢有丝毫表露。我虽偶尔前去探望,但涉及此类敏感之事,她从不与我多言,我也……不便多问。”
他这番回答,既解释了静思庄守卫增多的“官方理由”,又将司马令仪可能的“知情”归因于其“敏锐”或“别有渠道”,暗示她与北地可能仍有联系,同时也撇清了自己与她的“密切”关系。既回答了孙鲁班的问题,又给她留下了足够的想象与猜疑空间。
孙鲁班深深看了孙休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孙休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她最终收回视线,淡淡道:“嗯,你说得是。她毕竟是司马家的人,又身处此地,是该多留些心。你既常去,也需把握好分寸,莫要授人以柄。如今这光景,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皇姐教诲的是,休记下了。”孙休恭顺应道。
姐弟二人不再多言,在宫道尽头分道扬镳,各自登上等候的马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马车内,孙休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孙鲁班对司马令仪的试探与戒备,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孙鲁班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孙休的话,看似滴水不漏,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对司马令仪的态度,似乎太过“公事公办”,反而显得刻意。还有诸葛恪……孙休的分析不无道理,这个老匹夫,确实是个需要重点防范的变数。
夜色愈深,建业城在冰雪与阴谋的笼罩下,沉沉入睡。然而,权力的猎手们,却已睁大了眼睛,准备在黎明到来之前,进行新一轮的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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