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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燕尔,蘧篨不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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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鲁王纳侧妃的大婚之日。

整个建业城仿佛都沉浸在这场刻意营造的盛大与奢华之中。婚礼仪程极其繁琐,从清晨至黄昏,依古礼步步进行,无一不彰显着东吴的富庶与对这场“秦晋之好”的重视。锣鼓喧天,礼乐齐鸣,宾客如云,流水般的珍馐美馔送至席间,其规模之隆重,用度之奢靡,竟只比当年太子孙和大婚时略逊一筹,远超亲王纳侧妃的常规礼制。

这无疑是孙权向所有人释放的明确信号:敏安乡君司马令仪,虽名义上是侧妃,但东吴给予她的礼遇实同正妃!加之鲁王正妃之位空悬已久,府中几位侧妃又皆出身低微,此番景象,更是刺痛了无数人的眼。

柳氏混在观礼的宗室女眷中,看着那无比隆重的仪式,看着司马令仪身上那堪比正妃规格的华丽嫁衣和头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嫉妒得几欲发狂。但一想到那寒髓玉镯和全公主的手段,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新王妃注定子嗣艰难,她心中的毒火才稍稍平息,转而化作一丝恶毒的快意:‘看你如今风光,日后无儿无女,看你能得意几时!’

潘后在宫中听闻婚礼的盛况,气得又摔碎了一套心爱的玉器。她贵为皇后,却因禁足只能困于宫墙之内,连这样一个“狐媚子”的婚礼都无法亲临掌控,更别说阻止其风头盖过自己当年。满腔怨愤无处发泄,便又加倍地折磨身边的宫人内侍,非打即骂,唯有在幼子孙亮前来时,她才会勉强收起狰狞,挤出几分扭曲的“慈母”模样,引得宫人们暗中叫苦不迭,度日如年。

全公主孙鲁班自然是喜闻乐见,看着潘后吃瘪,看着司马令仪风风光光地落入她的棋局,她心中畅快无比。‘贱婢就是贱婢,即便穿上凤袍也改不了那点小家子气!’她鄙夷地想。她对这场婚礼极其重视,亲自操持了许多环节。在她看来,司马令仪这枚棋子一旦落定,便可帮她约束越发骄纵的孙霸,可助她对抗东宫,更能连通北地司马氏的势力,可谓一石三鸟,满盘皆活!

太子孙和虽未亲自前来——储君出席亲王侧妃婚礼于礼不合——但也派了东宫长史携重礼前来观礼道贺,给足了鲁王和这位新侧妃面子,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孙霸面上笑嘻嘻地收下贺礼,与东宫长史把酒言欢,心中对太子这番“故作大度”的表演却更是记恨不已。

琅琊王孙休则以大婚后需即刻准备出使北地、需静心调整为由,并未前来观礼。孙权对此行极为重视,自然准允。孙霸虽觉这“婢生子”不识抬举,但嘴上也只能大方表示:“自然,六弟身负父皇重托,当以国事为重,婚礼小事,不必挂心。”

对于司马令仪而言,这场极尽荣宠的婚礼,却更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讽刺。礼乐喧天,宾客恭贺,她却只觉得麻木。女子一生中最重要时刻之一,她的双亲至亲却无一人能在身旁。这满堂的繁华,于她不过是孤身困于异国牢笼的又一层精致包装。

终于,繁琐的礼仪结束,宾客渐散。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映照得满室喜庆光华。

司马令端坐于榻边,身着繁复无比的正红蹙金绣凤穿牡丹嫁衣,宽大的袖口与曳地的裙摆上,金线织就的鸾凤羽翼栩栩如生,几乎要振翅而出。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将她包裹,更衬得她颈项纤细,肌肤在红衣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头上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已被取下,但墨染般的青丝依旧绾着华丽的发髻,簪着步摇珠钗。她的面容经过盛装勾勒,眉如远山,唇染丹朱,本是出众的容貌,此刻却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深处,空寂得令人心惊。

鲁王孙霸带着一身酒气踏入新房,看到烛光下盛装而坐、美得不可方物的司马令仪,眼中瞬间爆发出惊艳与强烈的占有欲。他大笑着上前,言语间尽是志得意满:“爱妃!….”

红绡帐暖,春宵一度。疼痛袭来时,司马令仪死死咬住下唇,未发出一丝声响,仿佛灵魂已抽离体外,冷眼旁观着这具身体的屈辱。

待到孙霸心满意足,鼾声如雷地沉沉睡去,司马令仪才缓缓坐起身。她面无表情地擦去腿间的落红,忍着不适,悄无声息地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这是她让挽夏通过“永安药铺”秘密配来的避孕药丸,对外只说是“张家娘子”所需。她毫不犹豫地就着冷茶将药丸吞下。尽管全公主已在她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但她从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手,尤其是全公主那样的人。自己掌控,才能万无一失。

她此举,即便被全公主察觉,对方也只会以为是她自己不想生下孙霸的孩子,正中下怀,绝不会阻止,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窗外,月色凄清,如水银般泄地,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冰冷的清辉。孙霸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一阵悠远而熟悉的笛声,隐隐约约地随风传来,如泣如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清冷,穿透了鲁王府的高墙深院。

司马令仪微微一怔。是了,鲁王府与琅琊王府邸相距不远。这笛声……是孙休。

他为何在此夜吹笛?

笛声持续了片刻,便悄然止歇。

远处琅琊王府的庭院中,孙休放下唇边的竹笛,望着鲁王府方向那片依旧亮着灯火的院落,眼中情绪复杂。他自知此举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冒险。‘春宵苦短,此刻她那里怎会有琴声呢?’他自嘲地摇摇头,‘但愿……这笛声能有一丝传入她耳中,算是……一份无声的慰藉吧。’

新房内,司马令仪静立窗前,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那短暂的笛声早已消失,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夜,还很长。未来的路,也更长。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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