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暗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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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九月二十八·夜
夜已深,乾清宫东暖阁中还亮着灯。
李烬没有睡。
深宫的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殿外风声萧瑟,偶尔传来几声巡夜侍卫压抑的脚步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面前高高摊着一堆亟待批阅的奏章。
烛火在错金银的烛台上不安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那些奏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边关军情、朝堂纠葛与民生疾苦,字字句句皆是无形的重担,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焦灼的文字上,而是失焦地望着那一点跳跃的橘黄烛火出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节分明的指尖与坚硬的木面相触,发出“笃、笃、笃”有节奏的声响。
这细微的动静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周而复始,不曾停歇。这是他心烦意乱时独有的习惯动作,仿佛只有这单调的敲击,才能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几日前的那封密信仍在脑海中盘旋,朝中暗流涌动,边境烽烟欲起,连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也似有隐情。
他身为九五之尊,惯常将一切情绪隐匿于龙袍之下,此刻却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任由疲惫与焦灼爬上眉梢。
烛光映照出他紧抿的唇线与微蹙的眉头,那一点烛火忽地爆开灯花,溅出些许热蜡,他却浑然不觉。
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加快,最终,他猛地收回手,掌心覆上微烫的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奏章,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高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道:“陛下,人回来了。”
李烬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中的涣散瞬间凝聚成两道锐利的视线:“让他进来。”
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闪身进入暖阁,跪倒在地。此人生得其貌不扬,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沉稳锐利。
他是李烬登基后亲手培植的暗卫首领之一,代号“夜枭”,专司暗中侦查之事。
“查到了什么?”李烬开门见山地问。
夜枭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命臣查探大长公主殿下近三个月来的银钱往来和人事调动,臣已初步查明,记录在此。”
高盛接过卷宗,转呈给李烬。李烬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卷宗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夜枭:“说。”
夜枭低着头,声音平稳而无波:“大长公主殿下近三月来,先后通过七家不同的钱庄,兑出了总计三万两千两白银的银票。
这些银票的去向,臣未能全部追查清楚,但其中有大约一万两,经由数个中间人之手,最终流向了一个位于凉州的商号。”
李烬的目光微微一凝:“凉州?”
“是。那家商号名为‘长风记’,表面经营皮毛和药材生意,成立不过半年有余,东家身份不明。
臣查了那家商号的注册文书,登记的东家姓刘,但臣怀疑是个化名。”夜枭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殿下府中的侍卫长沈三,在过去半月内多次出入城西一处宅院。
那处宅院登记在一个李姓商人名下,但据臣查证,那个李姓商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暖阁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李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卷宗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有呢?”
夜枭犹豫了一下,然后道:“臣还发现,大长公主殿下在今年六月和七月间,先后派遣了四名府中护卫以探亲或经商的名义离京,沿不同路线前往西边。这四人至今未归。”
又是一阵沉默。
李烬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对夜枭道:“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任何新的线索,立刻来报。”
夜枭叩首:“遵旨。”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中只剩下李烬和高盛两人。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李烬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卷宗,却始终没有打开它。他像是害怕打开之后,会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高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也许殿下她只是做一些正常的产业经营。毕竟殿下在朝中多年,有些私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殿内烛火微晃,映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泛着微光。他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斟酌过,生怕触动了御前那根紧绷的弦。
方才呈上的那本账册,隐隐指向了那位深居简出的殿下,其中牵扯的银钱数目与商铺脉络,已绝非寻常“私产”那般简单,可高盛深知伴君如伴虎,此刻只能拣着最稳妥的话来劝。
他微微抬眼,偷瞄了一眼御案后的君王。李烬并未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目光如寒潭深水,望向跳动的烛火,却似穿透了殿宇,落在了更远处的权力漩涡里。
高盛心头一颤,咬了咬牙,继续硬着头皮替那殿下开脱:“您也知道,殿下久在朝堂,门生故旧遍布,日常打点、人情往来皆需巨资。
若全靠内库拨银,反倒惹人非议。她暗中置办些田产铺面,收些租金盈余,用以周旋人事,倒也……倒也算是未雨绸缪,未曾真正干预朝政大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蝇,连自己都觉得这“正常经营”四字显得苍白无力。
殿中死寂,唯有更漏滴水声滴滴答答。高盛屏住呼吸,只觉空气都凝滞了,他不敢再言,只默默将那本烫手的账册往案前推了半寸,静候君王那不可揣测的雷霆,或是那深不可测的沉默。
李烬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高盛,你说……皇姐她是不是在准备离开?”
高盛心头一跳,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殿下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她怎么会……”
“朕也希望是朕多虑了。”李烬打断了他,声音低沉,“但朕不能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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