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完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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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的咳,越来越重了。
许虎煎的药,她喝了,却总不见好。那口血,隔三差五,就落在帕子上,一次比一次红。
这一日,御医又来诊脉。
老太医跪在榻前,三指搭上林昭的腕,诊了又诊,诊了又诊。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擦都擦不干。
「说。」林昭半阖着眼,声音极轻,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太医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
「臣……臣不敢说。」
「说。」林昭重复,一个字。
「陛下的脉象,」老太医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像病。倒像是……毒。」
殿里,死一般地静。
「毒?」林昭缓缓睁开眼。
「慢性之毒。」老太医磕了个头,「积年累月,一点一点渗进脏腑。寻常大夫,只当是旧疾、是肺痨。臣若不是今日反复诊了这许久,也断然不敢往这上头想。」
「从哪,进的?」林昭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老太医额上的汗更密了。
「回陛下。」他道「此毒无色无味。最易藏于两处。一是药引。二是日常汤水。经年累月随药随汤一口一口渗进脏腑。神不知,鬼不觉。」
林昭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很久,很久。
「臣还有一句话,」老太医伏得更低,声音几乎听不见,「温公临去前的病象……与陛下,如出一辙。」
林昭的指尖,猛地一颤。
原来,温良的死,不是病。
是毒。
有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毒杀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温良是先死的那一个。
她,是下一个。
「查。」林昭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给朕,一查到底。」
消息传开,整个王宫,都笼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韩猛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练兵。
他撂下手里的长戟,翻身上马,一路冲进王宫。守门的兵士拦他,被他一把推开。他大步闯进寝殿,就看见林昭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这个八尺二寸、百战无败绩的铁汉,脚下一顿,竟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明公。」他唤了一声,声音发紧。
林昭抬眼看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来了。坐。」
韩猛没坐。
他走到榻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是谁?」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含着雷霆,「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把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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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谁?谁敢?谁敢碰她?韩猛这辈子打仗有个规矩——不杀百姓不杀降卒。可此刻他要把规矩全碎了。谁下的毒?告诉他。他韩猛不用刀——用手。一指一指地把那个人掰碎。他打过最狠的仗是烈壁火烧连营。可烈壁的火跟他心里的火比,屁都不是。他心里烧的是——明公病了。明公中毒了。有人在暗处下毒。而他韩猛出征三个月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碰了她。他韩猛的三个月——那三个月他应该在的。他应该守在她身边。不是去平什么三州。三州算什么?谁爱平谁平。他要守着她。守着她的药碗。守着她的帕子。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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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着他,摇了摇头。
「朕也不知道。」她说,「所以才要查。」
韩猛的眼眶,红了。
他这一辈子,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从没红过眼。可此刻,看着榻上这个病得脱了形的人,他只觉得,自己那颗心,被人攥在手里,一点点地拧。
「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榻沿。
「过来,」她说,「坐朕身边。」
韩猛站起来,坐到榻边。
林昭抬起手,缓缓地,覆在了他的手上。
她的指尖,冰凉。
韩猛浑身一颤,反手,笨拙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只常年握戟、能单骑斩将的手,此刻握着她的手,却轻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像是握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明公,」他哑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老了。」林昭笑,「也病了。自然就凉了。」
「胡说。」韩猛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失控的颤抖,「你不老。你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去找那下毒的人,我……」
「韩猛。」林昭轻声唤他,「别去。你越乱,那下毒的人,就越高兴。」
韩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那滚烫的脸,贴着冰凉的指尖,像是要用自己的一身热气,去暖她。
「我不乱。」他闷声道,「我听你的。可你得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韩猛,就提着这杆戟,把这天捅出个窟窿来,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剁成肉泥,给你陪葬。」
林昭望着他,眼眶,一点点地湿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推开。
许虎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药递给林昭。
他端起那碗药,凑到自己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林昭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
「许虎!你干什么!」
许虎咽下那口药,抹了抹嘴,憨憨地笑了。
「臣替陛下试试。」他说,「这药,臣先尝一口。若是臣没事,再给陛下喝。若是臣有事,那这碗药,就谁也动不了陛下了。」
「糊涂!」林昭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铜浇铁铸的不成?若是药里有毒,你这一口下去,先死的,是你!」
许虎摇了摇头,跪了下来。
「臣不怕。」他说,「臣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的。用臣的命,去试陛下的药,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福分。」
林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必如此。」她哑声道,「许虎,你不必如此……」
「臣偏要如此。」许虎抬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是死一样的决绝,「臣说过,臣这辈子,只认两个字。左面一个『林』,右面一个『昭』。合起来,就是臣站着的原因。陛下要是没了,臣站着,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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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臣不是不怕死。臣是怕她死比怕自己死更厉害。臣喝那口药的时候,舌头是苦的。可心里是甜的。因为臣在想——这口药要是毒,那毒就进了臣的肚子,进不了她的。臣替她挡了一口。值。臣这辈子替她挡过刀挡过箭,今天多了一口药。四十四道疤变不了四十五——因为这道疤在里面。在胃里。谁也看不见。可臣知道。臣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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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说不出话了。
她伸出手,颤颤地,抚上了许虎的脸。
「傻子。」她含泪笑了,「你们一个个,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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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许仲威你这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到了该说话的时候,字字带刀。臣说不出这种话。臣只会说明公我替你去杀。可他说的是臣只认两个字。两个字。林昭。比臣所有的词加起来都狠。臣输给他了。不是输在武功上——是输在嘴上。不对,不是嘴。是心。许仲威的心比嘴狠。他的嘴笨得像石头,心细得像针。臣韩猛服了。服的不是许虎的武功——是许虎的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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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缓缓地,也单膝跪了下来。
「明公。」他说,「我韩猛,也一样。这世上,若真要有人替你先死,我韩猛,头一个站出来。」
林昭望着眼前这两个,甘愿为她去死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乱世里,她这一生,到底没有白活。
殿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殿内,三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却暖得发烫。
查了七日,查出了那条线。
渡口翻船,官道劫匪,驿站压信——三件事,明面上各不相干,底下却牵着同一根线。那根线,一头系在章华王宫,另一头,一路往西南,牵进了西蜀。
这七日,贾谦没合过眼。
他把自己关在暗室里,把这些年积下的密报、斥候、往来名册,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三日,他找到了那艘渡船的船老大——人已经死了,尸体在江里泡了三天,后脑一块石头。翻到第五日,他顺着那伙官道劫匪的销赃,摸到了魏城一间当铺。翻到第七日,他站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那人,伺候了林昭十几年。
宫里上下都叫他福安公公。专管御膳房的水,和太医院的药引。温良在时,他的药,也是经福安的手。
贾谦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刘使君,还好吗。」
福安的脸,白了。
那层伺候人伺候惯了的、永远低眉顺眼的笑,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剥下来。露出一张,他藏了二十三年的脸。
「……你怎么知道。」他问。
贾谦没答,只把一卷名册,轻轻放在桌上。
「章华种菜那两年,」贾谦说,「你在。他走那夜,你留下。二十三年了,你熬得,比谁都久。」
福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空。
「熬?」他说,「我这不是熬。我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配得上死的国,和配得上毒的人。」福安抬起眼,那双眼睛,竟清亮得很,「温公,是我见过,最不该死在这乱世里的人。他死谏,是把命抵给了汉室。我送他一程,是成全。」
贾谦的指尖,在袖里,攥紧了一枚铜钱。
「成全?」他重复,声音冷得像冰,「你给他下的,是慢性毒。他本来,可以多活几年。你让他,死得更早,更疼。」
「疼?」福安摇头,「温公这样的人,多活一年,就是多疼一年。他早就想走了。我只是……没让他走得太慢。」
「那陛下呢。」贾谦逼近一步,「陛下与你,无冤无仇。你给她下毒,也是成全?」
福安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称帝。」他慢慢地说,「女子称帝,篡汉自立,这是要变天的。刘使君让我看着。我看了二十三年,越看,越觉得……这天,不能变。」
真相,就是这么一句话。
原来,刘仁当年被软禁章华,种菜装怂,摔筷装惧雷——都是真的。他走的那一夜,留下了一颗暗子。这颗暗子,在宫里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专管御膳水、太医院药引的人。温良的药,林昭的汤,都从他手里过。
温良之死,是死谏,也是毒。
林昭这一身咳血,不是天命,是那根线,一点一点,勒了二十三年。
消息传到寝殿的时候,林昭正靠在榻上,由许虎喂药。
贾谦跪在殿外,把查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说给她听。说到两个字的时候,林昭手里的药碗,忽然就砸在了地上。
碗碎了一地,药汁溅开,红得像血。
「福安。」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伺候了她十几年、每次她喝药都会笑着说陛下慢些的老内侍。
是刘仁的人。
是杀温良、毒她的人。
「人呢。」林昭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已拿下了。」贾谦道,「就押在狱里,等陛下发落。」
「不用发落了。」林昭慢慢坐起身,「凌迟。一片一片,剐给朕看。剐足三日,不许他咽气。」
贾谦顿了一下,终究只应了一声:「诺。」
殿里,静了下来。
贾谦退了出去。许虎还站在榻边,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碗的瓷片,不敢动。
林昭忽然就笑了。
笑了一声,又一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许虎。」她笑着喊他,「你听见了吗?刘仁啊。刘仁,在朕的宫里,埋了二十三年的人。朕吃了他二十三年亲手递来的药,还笑着说谢谢。」
「朕这辈子,谁没看透?袁固,朕看透了。孙衡,朕看透了。满朝文武,朕一眼一个,看个底掉。」
「唯独他刘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朕看走了眼。二十三年,朕都活在别人的刀尖上,还自以为,这天下,尽在朕的掌心!」
说到最后,那已经不是笑了,是嘶吼。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身子却一晃,险些栽倒。
许虎一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陛下!」他急喊,声音都劈了。
林昭没倒。她反手,揪住了许虎的衣襟。
她仰起头,盯着他,那双眼,通红,却亮得吓人。
「许虎。」她一字一句,「你告诉朕,这宫里,还有谁,是朕能信的?」
许虎望着她,喉结滚了滚。
「臣。」他说「陛下还有臣。」
林昭像是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猛地把他往下一拽,自己却踮起脚,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是温柔,不是安抚,是绝望,是疯狂,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能抓住的东西,死也不肯松手。
许虎僵了一瞬。
随即,他顺从地俯下身,任由她索取,双手却仍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怕她这病中的身子,一个站不稳,就栽下去。
他想:她瘦了。比上次更瘦。她腰侧的骨头硌手,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在怕。她怕了二十三年,怕到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怕到一身咳血还笑朕尽在掌心。
他想:许仲威,你这辈子替她挡过刀、挡过箭、背她过火海——可你从来没替她挡过这种东西。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二十三年积攒的、绝望。
她想从他身上找安全感。她吻他不是情欲——是溺水。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活的、热的、她能抓得住的人。
他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可他不能心疼。她不需要怜悯。她需要的是——被狠狠地抱住。被一个不会背叛她的人,狠狠地、不松手地、抱住。
他收紧了手臂。
「抱紧朕。」林昭咬着他的唇,气息滚烫,命令道,「许仲威,抱紧朕。」
许虎终于,把那只常年握刀的手,稳稳地,环上了她的腰。
林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
她猛地一用力,把许虎推得向后一退,直撞在身后的书案上。案上的密报、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逼上去,把他按在案上,自己欺身上前,居高临下。
她的手,一颗一颗,挑开他的衣襟。锁骨,胸膛,腹肌——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她的手指,贴着他铁打的胸膛往下,感受着那层薄薄汗意和绷紧的肌肉。许虎的呼吸,在她掌心下,一寸一寸地,乱了。
陛下——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叫阿昭。她咬着他的锁骨,今晚,没有陛下。
阿、阿昭——他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她的手,到了他的腰带上。停了一瞬。然后,一把扯开。
许虎猛地弓起腰——一声低吼从胸腔里迸出来。粗粝、滚烫、压抑了十六年的、吼。那声音,震得案上残存的竹简又滚落了几根。
她握住了他。
那处,硬得像铁,烫得灼手。比他练了一辈子的刀柄还硬,还烫。
许仲威。她收紧了手,开始动。你跟了朕十六年。十六年,你连一个字都没说过。
末将臣、不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自觉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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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敢。十六年不敢。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她是天子。他是臣。他站在身后三步,这三步就是天涯。他每天巡营走到她帐前会顿一下脚步——那一下里藏了十六年。他每天替她守门会听她在里面翻身的声响——那声响里藏了十六年。他每天替她煎药会多放半勺蜜——那半勺蜜里藏了十六年。十六年的不敢,此刻被她一句话拆得稀碎。她说。他说了。他吼了。十六年的沉默一朝炸开——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这个字这么烫。烫得从喉咙滚出来,烧得他浑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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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许说不敢。她收紧了力道,今晚,你要说。
阿昭——他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线,青筋暴起,我要——
再大声。
我要——!他的声音吼出来,沙哑的,滚烫的,带着十六年沉默一朝崩塌的,重量。
她笑了,那笑里带着泪,朕,给你。
「你听好了。」她哑声道,手指,一颗一颗,挑开他的衣襟,「朕现在,谁都不信。天不信,地不信,满朝文武,朕一个都不信。」
「可朕偏偏信你。」
「许仲威,」她低头,一口咬在他喉结上,狠狠一吮,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你别负朕。这天底下,谁都能负朕,唯独你,不能。」
许虎仰面望着她,那双憨厚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不会。」
林昭的吻,落了下来,落在他的眉心,他的眼,他的唇,又凶,又狠,像要把这一身的绝望与疯狂,尽数,都渡进他的骨血里。
「朕要你活着。」她喘息着说,「你要比朕活得久。你要替朕,看着这个天,到底会不会变。你要替朕,记住温良,记住今天,记住……朕的恨。」
许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臣记着。」他哑声道,一字一句,「臣都记着。陛下恨谁,臣就恨谁。陛下要谁死,臣就……先替陛下,挡在前面。」
殿外,天阴得厉害,一场大雷雨,正压过来。
殿内,两个人缠在一起,像两柄刀,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紧紧地,绞在了一处。
福安剐了三日,咽了气。
林昭没有去看。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日。
不梳妆,不上朝,连许虎端进来的药,也不肯再喝一口。
那碗药,是她自己砸过的东西。那碗、那汤、那苦味,如今再看,都像是温良的命,一点一点,倒进了土里。
第四日,天还没亮,她忽然开口了。
「备马。」她说,「去寿阳。」
寿阳,城南,梅林深处。
温良的祠,就立在那儿。文穆侯祠,是林昭下诏建的。可自打祠建成,她一次也没来过。
不是不敢来。
是来了,就得把当年那些不肯认的事,一件一件,重新认一遍。
祠堂里,长明灯点着,灯火如豆。
正中的牌位上,写着「文穆侯温公良之位」。牌位前,供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是她路上亲手摘的。
林昭跪了下去。
许虎和韩猛,一左一右,分立在她身后三丈外。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一刻,谁也替不了她。上前一步,是僭越;退后一步,是不敬。只能站着,像两尊生了根的铁塔,替她守着这祠堂的门。
林昭跪在牌位前,先是身子挺得笔直。
然后,那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塌了下去。
「温文恭。」她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朕来迟了。」
迟了。
从渡口翻船,到官道劫匪,到驿站压信,三道天罗地网,把一句「温公去了」,拦在了路上。让她赶回来时,只赶得上一座新坟,和一地梅落。
她想起那封死谏书。
想起那两个字——「泣血」。
温良用尽最后一口气,蘸着自己的血,写下那两个字。他要她还政于天子,要她别自绝于祖宗庙堂。
可她把那封信,摔在了地上。摔在他面前。
那天晚上,温良咳血,晕了过去。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还在替她擦眼泪。
「朕……朕是汉室的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斩龙剑,螭虎纹,赤抹额。
她身上流的,是刘氏的血。可她亲手,把汉,斩了;把汉,变成了燕。
她一直不肯认。
温良替她认了二十四年,替她扛了二十四年,最后,替她把这条命,还给了汉室。
「温文恭。」她仰起脸,泪流满面,「你说,君负汉室,良不负君。是不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用这条命,替朕,把欠汉室的账,连本带利,都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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