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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那抹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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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看着,掌心,那抹红。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苦。

原来我这条命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缓缓地合上眼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

值房外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温良,睁开眼。

门外,一个,陌生的小内侍,低声道:

温大人是小的,给您,送药来了。

温良,一怔。

送药?谁让你送来的?

那小内侍,顿了顿,道:

是……是程明,程大人,命小的,送来的。

温良,沉默了一瞬。

他太了解程明了。

程明若送了药一定会亲自上门盯着他喝完。

不会,派个,陌生的小内侍,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青瓷的药碗放在门边。

那药碗还冒着热气。

温良弯下腰端起那碗药。

药碗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笺。

他展开那纸笺。

上面只有四个字。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一手铁画银钩的字迹。

“给朕,喝掉。”

温良,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苦有涩有欢喜有痛。

他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

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可他一滴也没剩下。

他放下空了的药碗。

又拿起那张纸笺。

他用颤抖的手指把它折了又折折成了小小的一团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贴着胸口最靠近心脏的那个位置。

陛下。他望着那空荡荡的廊下低低地唤了一声。

臣,遵旨。

臣会喝。

臣会撑下去。

而在离值房不远的一处拐角。

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贾谦望着那端着空药碗在门边站了许久的温良。

他的,三角眼,半开半阖。

忽然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转瞬即逝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无声无息。

果然。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世上最要命的从来不是毒药。

是那碗让人心甘情愿喝下去的苦药。

他转过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夜,深了。

章华城,又一次,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太医院那一间小小的药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一个太医院的老药工正在一样一样地称着药材。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方子。

那方子是院正亲手开的。

方子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是要救的那个人。

“温文恭。”

而老药工称到最后一味药引。

停了,手。

那药引不归他称。

他缓缓抬头看向药房门口。

门口那半明半暗的光里立着一个灰衣的老内侍。

背有些驼了。

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乌木匣子。

匣子里是那一味药引。

那内侍不进门。

只把匣子递到老药工手里。

然后就退回了阴影里。

药房里静了一瞬。

只有那乌木匣子搁在药秤旁的一声轻响。

而这药房最深的那一角。

有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他不说话也不动。

就那样看着那老药工一秤一秤地称药。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旧斗篷。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青瓷的药碗。

碗底压着一张纸笺。

纸笺上是四个字。

“给朕,喝掉。”

贾谦,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那药碗看着碗底那四个字久久不语。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这药得趁热送。

凉了就苦了。

这人得趁活着疼。

走了就晚了。

他站起身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转身走了出去。

那墨绿色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像一片永远也化不开的影子。

而这一夜。

林昭没有睡。

她坐于书房批了一夜的奏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轻声,问了一句:

药,送去了吗?

一个内侍躬身回道:

回陛下送去了。

温大人他喝得一滴不剩。

林昭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那笑像这黎明前最淡最淡的一线天光。

那就好。她,低声道。

那就,好。

入冬了。

章华城,落下了,今岁,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

纷纷扬扬把整座刚换了天子的京城都裹成了一片素白。

温良的病,越发重了。

他已经有三日没能上朝了。

林昭站在太和殿东侧的那扇轩窗后。

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目光却落在很远很远的那一处。

那是温良的府邸。

府中那间卧房的窗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影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林昭看着那人影。

看着他写着写着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林昭的指尖猛地抠进了窗棂。

她就那样站在窗后看着他咳。

看着那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地抖。

心如,刀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伯安今年几岁了?

她竟要想一下才算得出来。

……十六。十六了。上个月乳母还报说孩子开始读兵书。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她连自己女儿几岁了都要想一下。

而那个替她照看了孩子十六年的人此刻正躺在那间卧房里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她明明可以一道口谕就让太医院把全天下最好的药都送过去。

她明明可以亲自走进那间卧房把他从那张书案前拉起来按在床上逼他养着。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那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一道轩窗。

是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为汉室守了一辈子的节。

她亲手把汉室变成了燕。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那道裂痕。

深到连二十年的知己之情都填不满。

雪越下越大。

林昭在窗后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窗棂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忽然转身道:

传百官。

翌日。

太和殿。

群臣分列两侧。

林昭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淡漠。

朕登极已逾半年。她缓缓开口这天下是打下来的。

打天下的人朕一个都不会忘。

她抬手示意。

内侍捧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当殿宣读。

那圣旨很长。

可满殿文武却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满殿,寂静。

只有两个人的反应与众人不同。

头一个是程明。

圣旨宣到封他为安国侯食邑千户赐金万两的时候。

程明从班列中缓缓走出跪地接旨。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推辞。

他只是磕了个头道:

臣领旨。

然后他站起身。

众人这才看清。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的青灰旧袍。

林昭望着他那身旧袍忽然道:

程卿。

朕赐你的新袍呢?

程明,微微一揖:

回,陛下。

臣不搬家。就住,老地方。

这旧袍臣穿惯了。新袍压箱底等什么时候穿旧袍穿了洞臣再换。

满殿响起一阵极轻的笑。

林昭也勾了勾唇角。

你这倔驴。朕由你。

可笑声还没落下。

另一个人出列了。

韩猛。

他一身玄铁鱼鳞甲甲上刀痕箭孔密布从未换过。

他大步走到殿中撩袍单膝跪下。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臣韩猛有话说。

林昭,道。

圣旨封臣为骠骑大将军领大将军事食邑五千户封忠勇侯。

韩猛一字一句把那封赏念了出来。

臣不要。

满殿,哗然。

臣不做官。韩猛道臣只带兵。

臣韩猛站了四十年没跪过谁。今天跪陛下是臣心甘情愿。

可这官印臣不能接。

他从怀中掏出那一方黄铜印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韩猛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昭坐于龙椅之上望着他。

那冕旒之后她的眼睛谁也看不清。

半晌她缓缓道:

子刚。

你是嫌官小?

臣不敢。韩猛道臣是嫌官大。

臣是个粗人。臣的刀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坐高位的。

陛下要天下臣给陛下打。陛下要人心臣给陛下守。

可这侯臣做不来。这印臣也挂不住。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道:

退下。

臣,遵旨。韩猛,道。

他没有把印绶交回去。

他把那印绶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和殿。

满殿,死寂。

散朝。

雪还在下。

韩猛骑着他的战马一路出了章华城往城外的军营而去。

到了军营他翻身下马。

他走到自己那顶中军大帐门口。

他从怀中掏出那方黄铜印绶。

他站了片刻。

然后他把那印绶高高挂在了帐门口那根拴马的木桩上。

印绶撞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往校场走去。

那里他的韩家军已经列队等着他出操。

将军这……副将杨远追上来欲言又止。

出操。韩猛头也不回照旧。

可那印绶……杨远道。

挂着。韩猛道谁要谁去摘。

我韩猛不要。

他大步走进校场。

擂鼓!他,喝道。

鼓声,响起。

漫天的雪里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领着一群兵喊着号子开始出操。

那挂在帐门口的印绶在风雪里孤零零地晃着。

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入夜。

雪,更大了。

林昭,来了。

她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

她一个人披着一领玄青斗篷骑着马顶着风雪来到了军营。

她看见了那挂在帐门口的印绶。

她勒住马看了那印绶很久。

然后她翻身下马。

她走进了军营。

校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的雪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

韩猛站在校场中央。

他没有出操。

他一个人站在雪里仰着头望着天。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眉梢他的玄铁鱼鳞甲上落成一层白。

林昭走到他身后站定。

子刚。她开口声音在风雪里很轻很轻。

韩猛没有回头。

明公。他,道。

你还是叫我明公。林昭道不叫陛下。

韩猛沉默了一下。

叫了四十年的明公。改不过来。

也不想改。他又补了一句。

林昭,笑了。

那笑在雪里很淡。

你为什么不要那侯。你明明比谁都配。

韩猛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右眼如炬。左眼那黑铁眼罩上落着雪。

明公。我韩猛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饼分两半。人站两边。

你站前头。我站你旁边。

这侯位官印是好东西。

可我韩猛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你站前头的时候我还能站在你旁边。

你越站得高我越不能坐。

我一坐下去就离你远了。

林昭望着他。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子刚。她哑声道你这个傻子。

第212章雪夜

这天下多少人抢破头要那个位子。

你却把到手的侯爵挂在了帐门口。

因为那不是我要的。韩猛,道。

你要什么?林昭,问。

韩猛看着她。

风雪,呼啸。

他忽然上前一步。

那铁塔般的汉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我要你。他,道。

林昭浑身一震。

我韩猛这一辈子没读过书。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就知道当年谯阳那个雪夜。

你把半张饼塞给我。

那半张饼我记了四十年。

我跟你打了一辈子的仗。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为什么。

你要天下我打。你要人心我守。

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不敢说的念头。

他顿了顿。

我韩猛这条命从你递那半张饼的时候就是你的了。

你要还是不要都是你的。

林昭仰着头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那铁塔般的身子狠狠地往下一拽。

韩猛。她咬牙道你听好了。

你这条命四十年前就是我的了。

你现在才说这话晚不晚?

她踮起脚猛地吻了上去。

她一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那颗铁塔般的头硬生生按了下来。

韩猛僵住了。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根。

明公……他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别,说话。

让朕亲。

这一次更狠更凶。

她把他往后一推。

韩猛踉跄着退了一步背撞在了那根拴马的木桩上。

那挂在木桩上的印绶被撞得晃了起来。

明公……韩猛喉结滚了一下这是在军营……

军营?林昭低笑那笑又狠又烫你韩猛还怕这个?

她一把扯开他的甲。

玄铁鱼鳞甲的甲扣一颗一颗崩开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

明公!韩猛大惊慌忙去挡她的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林昭眯起眼望着他韩猛你敢抗旨?

臣……韩猛涨红了脸臣不敢。

那就别动。林昭,道。

她的手探进他的里衣贴上他那滚烫的胸膛。

那胸膛上满是旧伤。刀伤箭伤火烧的疤一道一道像刻进他骨头里的战功。

林昭的指尖缓缓地抚过那些疤。

这一道。她低声道是鹤渡替我挡的箭。

这一道。她的指尖停在他左胸是烈壁断后被孙衡挑的。

这一道……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是魏城跪了一夜磨出来的。

韩猛浑身剧震。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探在他胸口的手眼眶竟也红了。

明公。他哑声道你都记得。

你这一身的伤。林昭道从里到外都是为我受的。

我林昭这一辈子杀人无数。

可唯独你的命我动不了。

她猛地把他按在木桩上仰起脸一字一句:

韩猛你听好。

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从谯阳那半张饼开始就是。

你想站我旁边?

好。那朕就让你站在朕身边最近的那个位子。

这个位子不叫侯不叫将军。

叫朕的人。

她说完猛地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韩猛没有再躲。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颤抖着缓缓地环上了她的腰。

把她那娇小的身子整个都搂进了怀里。

风雪,呼啸。

那根拴马的木桩上那方黄铜印绶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而木桩旁两个纠缠了四十年的人终于在这漫天的雪里抱在了一起。

明公。韩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韩猛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你打天下我打。你守人心我守。

你要我站旁边我就站旁边。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林昭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傻子。她轻声道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雪纷纷扬扬落下来。

把这两个人和那方孤零零的印绶一起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里。

第213章称疾

温良的辞表是第二天送进宫的。

一封薄薄的素笺。

上面只写着几行字。

臣温良顿首。

臣老病缠身不堪朝务。

请归寿阳旧居养疴。

伏惟陛下圣鉴。

没有一句怨言。

没有一字指责。

可林昭捏着那封素笺的手指节都白了。

传,温良。她对内侍道。

内侍,去了。

回来的时候跪在殿外磕头:

陛下……温公闭门不见。

温公说……老病之躯恐污了圣听。

林昭坐于龙椅之上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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