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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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扫过案上的舆图把几支朱笔扫落在地。
你说的这些本座不知道?她冷笑江左水军精?本座的儿郎哪个不精?
火,攻?天时地利?
温文恭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走到温良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本座从鹤渡打到今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一往无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都像你这般前怕狼后怕虎这天下早就没了我林昭!
温良跪在地上被她这一句一句逼得脸色惨白。
可他还是没起。
明公……他的声音终于抖了良不是贪生怕死。
良是怕明公此去有失……
失什么。林昭冷笑失你这条命?还是失这二十万儿郎的命?
她顿了顿眼里那点寒意更重:
温文恭你以为这天下是等来的?
是等江左水军老死等来的?
她最后说滚出去。你若不敢渡江就给本座留在北岸好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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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跪在那里很久。
我这半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用。我劝不住她。我守不住汉室。我连她的命都护不住。我只能跪在这里。看着她往那条火路上走。可我不后悔。我温良从来不后悔替她说她不爱听的话。那些话别人不敢说。程明不敢。他太敬她。贾谦不敢。他太狠。韩猛不敢。他太信。许虎不敢。他只会跟。只有我。只有我温良敢当着满帐将校跪下来说。因为这些人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也会输。她不是神。她会输。而一旦她输了。这天下就没了。所以我必须说。哪怕她把我赶出帐。哪怕她再也不听我的话。我也要说。这是我温良这辈子唯一不听她的地方。因为她可以不听我的。可她不能没有一个敢跟她说的人。
他的肩微微塌了下去。
他极轻地叩了一个头说:
良遵命。
然后他起身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林昭一眼。
满帐将校噤若寒蝉。
林昭站在原地望着那被甩落在地的朱笔半晌没动。
程明站在一旁,望着温良离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林昭。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裂痕,不是外人能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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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昭独自坐在帐中。
她没睡。她也睡不着。
那种堵又来了。
比上回更重更闷像一块烧红的铁堵在胸口。
她摸出了一坛酒。不是好酒,是军中粗酿,入喉如火。
她一口一口灌着。
他跪在那里的样子。脸白得像纸。眼里那些我看不懂的忧。他在怕。温文恭从来不怕死。他怕的是我死。他怕的是这二十万人死。可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像刀。万万不可冒进。
二十万儿郎皆为鱼鳖。他说的对吗。对。他说的对。刘仁不是袁固。大江不是鹤渡。可我不能停。我一停全盘皆输。天下不会等我。可他也不会等我。他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他最近咳得越来越多。他的手有时候会抖。他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看见了。因为他如果知道我为他担心。他就会更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为了不让我担心他会把自己拼到死。
她忽然起身披衣出了帐。
她走到温良的营帐前。
帐里还亮着灯。
林昭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终于掀帘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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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坐在案前正在写什么。
见她进来他的笔一顿。
明公。他起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望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窜了上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后一推。
温良的后背撞上了案上那些写满了字的绢帛散落了一地。
温文恭。林昭俯下身一手撑在他耳侧一条腿抵进他腿间把他牢牢困在案前你今日在帐上让我下不来台。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恼。
温良仰躺在案上望着她呼吸乱了。
良……他哑声道良知罪。
知,罪?林昭冷笑你不知。
你若知罪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三军的面驳我。
她的手抚上他的喉结慢慢收紧又不真的用力:
温文恭你这张嘴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偏说。
今日我就教教你这张嘴该用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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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吻了下来。
不是前几次那种带着温柔带着酒香的吻。
这一次是怒吻。
是惩罚。
是占有。
她的唇,几乎是,咬上去的。
她的牙齿,碾过,他的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温良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
她在生气。她气我当着三军的面驳她。我知道。可我更知道那二十万儿郎是肉长的。我宁愿她这样咬我恼我也不愿看她把那二十万人丢进火里。可她咬我的时候。我的脑子不听话了。她的舌尖撬开我的唇齿。像一把刀撬开一扇门。我该抵住的。我守了二十年的那扇门。可她一撬就开了。不是她太强。是我不想再抵了。
他反而抬起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狠狠按向自己。
那力气大得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明公……他在她唇齿间喘息良愿意。
良什么都愿意。
我说的是真的。我这半生守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被她打碎了。可我竟然不恨她。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让她知道。我早就是她的了。从谯阳那一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更,早。从她走进我的书房第一次拿起我抄的那卷竹简。她念了第一句。我就知道完了。这辈子完了。
只要明公不要这样气着自己。
林昭的心像被什么狠狠一撞。
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他说只要明公不要这样气着自己。他被我按在案上。我咬破了他的嘴唇。他还在说不要气着自己。温文恭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你是不是铁做的。你这样我更恼。恼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让我拿你没办法。
随后她更狠地吻了下去手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那片端谨了半生的胸膛。
她的指尖,碰到他胸口裸露的皮肤。
温良浑身,猛地一颤。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皮肤。隔着衣裳的时候我还能忍。可她碰到了皮肤。我忍不了了。她的手指有薄茧。从指尖到掌心每一寸都是烫的。我的皮肤在她手指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
一,寸。
两,寸。
温良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的手指在我身上画路。从锁骨到肋骨。每经过一根肋骨我都觉得那根骨头被她写了字。写的什么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她的字。只要是她写的什么字都行。
温文恭。她咬着他的耳垂声音沙哑你这样我更恼。
恼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让我拿你没办法。
她的齿尖轻轻碾过他的耳垂。
温良的背猛地弓了一下。
她咬我耳垂。我的脊背像被电击了。从耳垂到尾椎一道电窜过去。我的背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像一张被她拉满了的弓。她就是那只箭。而我是弦。她拉我一寸我就颤一寸。她松手我就断。
明公……他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良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你没错。林昭忽然停了下来。
她撑在他上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被吻得迷离的眼那张端谨了半生此刻却通红的脸。
你没错。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里没有怒了。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错的是我。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第168章连破
我知道刘仁不是袁固。大江不是鹤渡。
可我停不下来。
这二十万人在等我。天下在等我。
我不能因为怕输就不打。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也不能因为怕失去你就不走。
温良望着她。
他的眼里那层水雾终于聚成了一滴。
她说怕失去我。她说她怕。这个天下没有人见过她怕。可她跟我说她怕。怕失去我。我温良何德何能。
他抬起手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湿。
明公不会失去良。
良就在这里。
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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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将熄。
帐外江风呜咽。
这一夜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两道交叠的粗重的呼吸和案上那些写满了谏言的绢帛被蹭得窸窸窣窣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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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
林昭醒来的时候温良已经不在身边。
他坐在案前衣衫整齐正在写什么。
那张脸平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就空了一下。
他又穿好了铠甲。不是铁的那种。是他自己的那种。半生修的那种端谨的铠甲。昨夜被我打碎了。今天又被他一件一件捡回来穿好了。他就是这样。永远把碎了的东西自己拼回去。
温,良。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明公醒了。温良回头温声道卯时将至明公该披甲了。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那道裂痕根本不存在。
可林昭知道。
那道裂痕就在那里。
比昨夜之前更深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起身披甲走出了帐。
晨雾里二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大江对岸江左水军的战船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片张开的獠牙。
林昭翻身上马拔剑指江:
渡江!
号角长鸣。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大江。
而那场改写命运的大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大军渡江那一日天是晴的。
二十万儿郎如潮水般涌过大江。战船蔽江而下直逼乌林与烈壁。
对岸刘仁、孙衡的水军且战且退不与林昭硬碰。
一连数日林昭的先锋韩猛连破数阵势如破竹。
明公看那刘仁孙衡不过土鸡瓦狗!韩猛血染征袍回来请功末将请一鼓作气踏平他!
林昭,大笑。
她道韩猛你这把刀没让本座失望!
韩猛咧嘴笑,那笑里满是少年气。他拍着胸脯道:末将这条命是明公的,阎王爷来收也得先问问明公答不答应!
你少跟阎王爷套近乎。林昭笑骂,他老人家,忙得很,没空,搭理你。
韩猛哈哈大笑,策马回阵。
她说,我这把刀没让她失望。韩猛,你这条命,值了。可我怎么觉得,这仗赢得太顺了。顺得我心里发毛。像小时候在陈阳,我娘说,顺到头了就是要出事的前兆。别瞎想。打完这仗回去跟明公讨那把伞。她答应亲我两下的。三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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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昭也不是没有察觉异样。
一连数日她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
也在等一个变数。
程明在北岸留守,每日报来的军情都是:一切如常。太平静了。打了一辈子仗的林昭知道,战场上越平静,越有事。
这一日黄昏。
江左使者来了。
禀明公。使者跪地呈上降书我家主公孙衡愿献出粮草战船归降明公。
林昭接过降书扫了一眼笑了。
孙衡小儿终于怕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明日寅时让他把战船开来我这边受降。
使者叩首退去。
林昭望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了。
许虎。她低声道。
许虎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你觉得,这降书,是真的?
许虎沉默了一瞬。
末将,不知。可末将觉得来得太容易了。
刘仁还没出手,孙衡就降了。
不是刘仁的风格。
林昭点头。
我也这么想。她道,可我不能不接。万一是真降呢?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少死人的机会。
可如果是假降——
那就,二十万儿郎,替我,买单。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让弟兄们,今夜,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再派两艘快船,去上游,看看温良的浮桥,好了没有。
许虎领命,转身要走。
许虎。
林昭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今夜,也别脱甲。
末将从来不脱。
我知道。林昭道,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许虎没回头。但他的背影,停了一瞬。
她就是想跟我说句话。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会就是想跟我说句话。我许虎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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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江上忽然起了一场大雾。
那雾来得又急又密白茫茫一片从江面翻涌而上顷刻间便把整片大江吞了进去。
对岸刘仁孙衡的营火在雾里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林昭站在江边望着那漫天的雾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这雾来得蹊跷。她低声道。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对。
是反过来。
风向。她猛地转头,今夜什么风向?
西南风。一个老兵答道。
西南风。冬季,西南风。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这个季节,应该是西北风。西南风意味着——
风是从刘仁那边,吹过来的。
不对!她厉声道,传令——
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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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是第一个觉得不对的。
这个沉默了十六年的男人从不多话。
可他对水对船对江上一切细微的变化比谁都敏感。
他忽然抬头望向那雾深处瞳孔骤缩。
明,公。他低喝一声人已如鬼魅般掠到林昭身前。
许,虎?林昭,皱眉。
雾里有船。许虎声音发紧降船来得太早太快。
我军水营的哨船该有回令。这会儿一声都没有。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凝神听去。
雾里果然有水声。那水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急不像是受降的船倒像是全力冲阵的船。
火……她猛地醒悟脸色骤变是火船!
传,令!三军戒备!水营起锚散开!
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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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雾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先是一点两点像鬼火。
下一瞬便连成了一片火海顺着江水直扑而来快得像一条吐着火信子的巨蟒。
是孙衡的船。
十几艘看似空空荡荡的战船船舱里早已藏满了硫磺火油与死士。
这些船借着大雾瞒过了哨船冲进了林昭那些在江面上挤成一片的水军战船阵里。
轰——
死士点火。火油泼开。硫磺助燃。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点燃。
更要命的是林昭的水军多是北人不习水性。战船又挤得太密船上儿郎一见火起便乱了阵脚跳船的跳船抢桨的抢桨自相践踏翻了无数。
火借着江风风助着火势顷刻间整片江面化作一片炼狱。
杀——!
刘仁的伏兵从南岸杀出。孙衡的水军从雾里掩杀而至。
二十万儿郎在火海里哀嚎奔逃死伤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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