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困兽(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三日后,大军拔营。
旌旗蔽日,铁甲森森。林昭亲率中军,出鹤渡,一路向北。袁固的五万人,正在魏城与鹤渡之间,摆开了阵势,等着她。
两军对垒,袁固已是困兽。
可困兽,才最凶。
这一战,袁固像是把最后一口气,都押在了这里。他亲自披甲督战,红了眼,任凭箭矢擦着耳边飞,一步不退。河北各郡来投的旧部,本就是他经营多年的底子,如今拼起命来,竟也凶悍。
斥候来报,说城中有一将,并郡口音,持乌木长戟,守在南门最险处,连挑林昭军中三名校尉,部下八百骑皆敢死,不肯后退一步。林昭问那人是谁,斥候答:听说叫杨远,字文达,原是丁原旧部,流落河北投了袁固,魏城一役曾率八百骑破过韩猛前军。
韩猛在旁听了,刀柄攥紧,磨刀手一顿:魏城那个?杀了我不少弟兄。
战事,从清晨,一直杀到日暮。
郭逸又在阵前。
他披着那件半旧羊皮裘,骑在马上,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是这副身子,一双细长眼锐利如刀,看得清敌阵每一处破绽。他咳着,却不停,一条条军令,从他那张失了血色的嘴里吐出来,字字精准。
她要我下去。我不下。这场仗是我替她算好的。每一处破绽每一支伏兵。都是我郭逸用这副快要散架的骨头换来的。我要是下去了。她就得自己拿命去填那些我本该替她填的坑。所以我不能下。咳就咳。吐血就吐血。只要我还能张嘴。我就要替她把这仗打赢。这是我郭逸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左翼压上。
骑兵,绕其侧后。
放箭——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林昭挥枪杀退一拨扑上来的敌兵,回头看见他,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郭逸,下去。
郭逸没动,只抬眼望她,笑了笑:战事正紧,明公要我此刻下去?
我让你下去。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这是军令。
郭逸望着她,那双细长眼里,闪过一点什么。他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几乎握不住缰绳。
林昭脸色骤变,一夹马腹,冲到他身侧,一把揽住他。
叫军医!她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抬下去!
亲兵一拥而上。郭逸还想挣扎,手却已经被林昭死死按住了。
你这条命,是不是不想要了?林昭盯着他,眼里是压不住的怒,和那怒底下,更深的一层、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怕。
她在怕。我郭逸看得清清楚楚。她这个在千军万马里都不皱一下眉的人。此刻手在抖。她怕我死。这世上会怕我郭逸死的人。从前一个都没有。现在有了。就冲这一下。我这条命就算现在交在这战场上。也值了。
郭逸被她这么一看,反倒笑了。他咳嗽着,喘着,断断续续道:
明公……是在担心我。
闭嘴。
我……没白赌这一把。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皮,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郭逸被抬回了后营。
军医诊过,说是旧疾复发,又添了战场的风寒,须得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林昭听完,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帐。
郭逸已经醒了。他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睁着那双细长的眼,望着她。
明公,战事如何了?他第一句,问的还是这个。
林昭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滑落到他胸口的被角,一点一点,往上掖了掖,掖到他下巴,掖得严严实实。
还想着打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你先顾好你自己。
郭逸怔住了。
他望着她,看着她低垂着眼,认真替自己掖被角的模样。这个在千军万马里眼都不眨一下的女人,此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她在替我掖被角。我郭逸这辈子没人替我掖过被角。我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病秧子。活着就是挣扎。可她用这么轻的手替我掖被角。像是我是个值得被小心对待的人。我这副破骨头值得吗。我自己都觉得不值。可她让我觉得值。
明公……
别说话。林昭打断他,指尖极轻地,掠过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你病了。军令,我不准你再上阵。
她的手指掠过我的额发。就这么一下。我就连呼吸都停了。我郭逸号称算无遗策。可我算不出她这一下会让我多想活。
郭逸望着她,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好。
夜,深了。
前线的厮杀声,隔着重重营帐,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袁固还在困兽犹斗,这一战,还远远没有打完。
林昭守在郭逸榻前,没有离开。
郭逸睡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他望着坐在榻边的她,忽然极轻地,动了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昭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渡进她掌心。
明公。他唤她,声音沙哑,外面,还需要你。
我知道。林昭道,可你这里,也需要我。
郭逸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望着她,那双细长眼里,那点熟悉的、亮得惊人的火,在这病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烈。
那,明公……他道,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病中的、不加掩饰的贪,可愿,再陪我一晚。
林昭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病着。她说。
病着,才更想。郭逸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病态的、不计后果的疯,死了,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林昭的眼神,猛地一沉。
郭逸。
我在。
我不许你再说这个字。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