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老槐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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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夜里了。
我凑近了看。三道弯,一道压着一道,起笔轻,收笔重,笔道里的白灰还新着,茬口是干的,没叫露水浸花。齐胸口高——跟义庄墙外头那一处,一个高矮,一个走势,一个起笔收笔。不用拿铁牌出来对,我心里那本账已经对上了:同一只手。画义庄的那只手,昨儿夜里,进了咱清河村。
我又蹲下身子,瞅树底下。两盘石磙旁边的浮土,平平整整,连半个脚印都没有;树根周围那一圈落叶,该什么样还什么样,没有踩过的碎声——来人脚底下轻得很,完事还收拾了场子。我拿手把树皮两边摸了摸,也没有第二处灰痕。一棵树,就这三道弯,画完就走,利利索索。
晓晓的声音又低又冲,留着干啥?叫全村人围着看,看出事来?
先别动手。我抬起胳膊拦住她,从怀里摸出我那个小册子,翻到空白页,半悬着伤脚蹲在树根底下,拿铅笔头,把三道波浪描了下来。间距几指,高低几寸,哪一道压哪一道,收笔往哪儿挑,我描得慢,描得细。描完了,我又把册子上的样,跟树干上的原样对了一遍,没错,这才合上册子。
描它干啥?小胖凑过来问,擦了不就完了?哎不对——易哥,你说邪性不邪性,昨儿夜里来人,村头那条大黄,一声都没吭!那条狗耳朵贼得很,耗子打个滚它都能爬起来汪汪两声!画这么大个记号,得在树底下站多大一会儿?它愣是没叫!
这个碴儿,我也想到了。行里人有的是不叫狗张嘴的法子,可这个法子使在咱村的狗身上,就说明一件事:来的人,懂行,备着手来的,而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描下来,是留个底。我把册子揣回怀里,看了晚婷一眼。她从头到尾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灰擦得掉,画画的人擦不掉。记号进了村,性质就变了——义庄是没主儿的野地,老槐树是咱村的村心。这一笔,是把字,贴到咱家门口来了。
她说的,跟我心里想的一字不差。
擦掉吧。我说,晓晓说得对,不能叫村里人瞅见。人心一乱,嚷嚷开了,正好叫人家躲在暗处看动静。
晓晓去井台打了半桶水,拿湿布就着树皮,把三道白灰擦了。白灰见水,顺着树皮的深沟往下淌,一道一道,像白泪。擦完了,我凑近了又瞅一遍:树皮还是那块树皮,深沟还是那些深沟,不扒着看,瞅不出任何名堂。
打今儿起,我拄着棍站直了,把话撂给他们三个,两件事。头一件,今儿这码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村里人嘴上没把门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画记号那人的耳朵里,咱就全站在明处了。孙奶奶跟前也不能露半个字,老太太嘴上严实,可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叫她跟着操这份心。第二件,巡村改章程:白天照旧,夜里加一班。村里这条狗不顶事了,往后,咱自己当狗。
我当头一班。晓晓说。
我陪你。小胖说,两个人搭伴,遇上事也好有个报信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万一真撞上画画的,我跑得快,我去喊人,晓晓姐你……你也别硬顶,你也跑,咱俩一块儿跑,行吧?
晚婷没争班,只淡淡补了一句:夜里那班,算我一个。三个人轮,谁也熬不垮。
回家的半道上,谁都没再说话。我拄着棍,一脚一脚地挪,心里头那本账,翻过来调过去,就是同一笔:潭底的铁牌,是他们早年沉下去的;村里的波浪,是他们昨儿夜里画上的。一旧一新,一对上,那半句话就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了——
倭寇人在找。
他们还在找,找到咱村里来了。
回到家,窗台上那碗醋还泡着铁牌,锈沫积了一层,红黑红黑。我拿筷子把铁牌翻了个个儿,重新浸上。锈壳底下是什么,还没露;可有一点,不用等它露,我已经明白了:人家进村进了一次,就会进第二次。下一回,他不画了,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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