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归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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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条腿使不上劲,整个人的分量,大半压在小胖肩膀上。小胖人胖,劲却不虚,架着我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就是喘,喘得跟灶屋的风箱似的,呼哧呼哧,一路没停。晓晓背着我的剑和绳子走在前头,晚婷提着家什断后,四个人,踩碎了一路的月光。
快进村的当口,我把话头挑起来了——打从张罗下水那天起,村里这一摊,我是交给小胖盯着的。这会儿回来了,头一件事,听他的账。
我说,小胖,这几天村里怎么样?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哎,这就给你们报。小胖清了清嗓子,一边架着我走,一边掰手指头,从头报啊。头一天,村西头李老倔家的芦花鸡丢了一只,满村嚷嚷是黄皮子进了村——我去了。我在他家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三圈,一根鸡毛没见着,一滴血没瞅见。黄皮子叼鸡不落毛?那是戏文里的说法,真黄皮子下嘴,院里一准留痕迹。我就说是冤枉,往柴垛里一瞅,果然,鸡叫柴垛底下一盘旧绳子缠住了腿,饿了一天一宿,蔫头耷脑的。解开了,鸡没事了,黄皮子的罪名也洗清了,李老倔还非得塞给我俩鸡蛋,我没要——账房先生哪能拿事主的东西。
你啥时候成账房先生了?晓晓在前面嗤了一声。
易哥是主账的,我好歹是个跑腿的伙计,伙计不就是半个账房?小胖脖子一梗,接着说,第二天,井台上那盘辘轳绳断了,王二麻子家小子打水,差点出溜井里去,吓得他娘坐井台上拍着大腿哭。我找了两盘新麻绳给换上,顺手把井沿上那块松动的石头,拿灰浆砌死了。第三天,一整天都没啥事,连个拌嘴的都没有,我连谁家狗下了几个崽都数了一遍——老刘家的黑子,下了五个,三公两母。昨儿,来了个小货郎,摇拨浪鼓的,卖针头线脑。我多留了个心眼,不远不近跟了他半条街,瞅清楚了——邻村赵家庄的赵老三,年年这时候来,熟脸,不是生人。今儿,就是你们下水这天——他顿了顿,可我这一天,眼皮子老跳,跳了一整天。
眼皮跳是缺觉。晓晓说。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小胖说,可这会儿瞅见易哥这条腿,我这眼皮,它又不跳了——你说邪性不邪性,它倒是会挑时候。
眼皮的事先搁着,账报得不错。我说。
这话不是夸他。鸡叫绳子缠了,辘轳绳断了,货郎是熟脸——三天两桩小事,桩桩落了地,桩桩不是事。村里这本账平的。可邪性就邪性在这儿:潭底那位师叔,拿最后一口气递出来的是倭寇人在找;义庄墙外头,三道波浪还印在墙皮上;我怀里这会儿,还揣着一块刻着同样波浪的铁牌——外头山雨欲来,村里静得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太静了。静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村子就在眼前了。月下去了小半拉,清河村睡在月光底下,一院挨着一院的黑影,家家烟囱都不冒烟了。村头那条大黄狗听见动静,汪汪了两声,凑近了听出是我们的脚步,尾巴一摇又不叫了。
各回各家。晓晓把我的剑和绳子撂在我家门口,撂下一句话:明儿一早我来查岗。你那脚要是敢沾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晚婷把家什归置好,临走说了一句:药我明儿带来。换药的时候,伤口再看一回。小胖把我架上炕,这才趿拉着鞋回家去,临出门还嘟囔,说他这身肉今儿晚上起码掉了二斤,明儿说啥得贴俩饼子补回来。
院子里静下来。
自打爷爷走了,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凉锅冷灶的气味迎出来。我摸黑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擦了把脸,把湿衣裳换下来,搭在炕头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伤脚这会儿才开始跟我算账,胀鼓鼓的,一阵一阵地疼。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
头一样,两炷备香。我捧着它们,挪到箱子跟前,把那个小半捆取出来,油纸打开,两炷香恭恭敬敬放回捆里,原样包好,放回原处。
第二样,铁牌。我拿干布把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搁在油灯底下瞅。三道波浪,在灯光底下比在水里瞅着更沉,沟槽里的锈,红一道,黑一道。灯花爆了一下,我拿指甲把灯芯拨亮了些,把铁牌翻过来——背面那层锈壳厚厚的,像贴饼子底下结的那层焦嘎巴,拿手抠,纹丝不动。明儿拿醋泡上,拿草木灰慢慢擦——急不得,锈底下有没有字,字是什么,都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第三样,爷爷的笔记。
我把笔记从老地方取出来,就着灯,一页一页,又过了一遍。七页布线,密密麻麻,我如今能看懂的,比从前多了不少:哪一根线吃劲,哪一个接头是活扣,金网跟潭底那一位隔着多远的安全数,这些门道,搁半年前我瞅着就是一团乱麻,这会儿,能看出个眉目了。可我把七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三道波浪,没找到铁牌,连一句跟字沾边的批注都没有。爷把网布进了人家的洞口,可铁牌这条线,他一个字没留。
我从炕桌抽屉里摸出我自己那个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头,一笔一画,写下五个字:倭寇人在找。底下另起一行,记日期,再另起一行,记上得铁牌一块,三道波浪,义庄墙外同款,背面锈壳未开。写完了,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才搁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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