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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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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婷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擦过第二遍的老香往纸包里收。院门轻轻响了一声,她侧身进来,回手把门带上,连插销都没出动静。孙奶奶早睡下了,灶屋黑着,满院子就我屋窗户纸上透着一点黄。

她走到当院,没急着开口,先把右手摊在月亮地里。那道白鳞纹路比白天深了一线,红着,像叫炭火隔着皮烙过了一道。

它应了。她说,就一句——一炷香。

我把纸包搁到石桌上,拉了个马扎给她。她没坐,就站在那儿,把手拢回了袖子里。

还是这个数。我说。

她说,我在苇塘边坐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头一遍问,它不言语;第二遍问,它把这一句搁下来了;我再问别的,它就把门关上了。老章程,问十句答一句,它今儿只答这一句。

一炷香。我把这三个字搁心里过了过秤,上回也是一炷香。它就没说,多给一瓣?

没说。可它也没说少给。晚婷的声气很平,陈易,它应这个数,不是小气。上回一炷香,你囫囵着下去了,又囫囵着上来了——它照上回的数给,是认上回的账。这个数在它那儿,是验过的数。

我点点头。这话在理。仙家的账,不给宽的,也不给窄的,给的是它拿得准的。

那章程就照旧。我说,晓晓掐香,打鳞纹印上我后背那一刻起掐;七分,她拽我;到头,她拉我。明儿一早她过来,我跟她说。

她那儿我说过了。晚婷说,回来的时候路过孙奶奶家窗根底下,她还没睡熟,我隔着窗户递了一句。她就回了四个字——够使,放心。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早睡吧,明儿你还有一天的活。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了一下,纹路还烫着。它不是应完了就撂下不管——它是惦记着。这一炷香,它会从头到尾,给你看住了。

院门又轻轻响了一声,她走了。我在当院又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把一炷香掰成三瓣数:下水一瓣,办事一瓣,回来一瓣。一瓣都不敢糟蹋。

后半夜睡得不沉,天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笔记请出来搁在桌上,灯泡拧亮——十五瓦的灯泡,黄不拉叽的,照得纸页发暖。我要找的东西,心里其实没谱:香怕水,兴许得落在符上,这是我昨儿在路上撂下的话,可落在啥符上,怎么落,我一笔谱都没有。爷这本笔记,前半本是账,后半本是法,我只能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靠后头的一页,页脚一行小字,叫我眼皮一跳。

爷的瘦金体,笔笔跟钉进去似的。那行字比旁的页脚还小一号,写得挤,像是哪天后补上去的:

凡送香入水入土者,以符为衣,裹三匝,留气口。香受衣不受闷,闷则香死。燃香非火,气也。心到,香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送香入水。爷爷连这个都写过。

我拿指头在那行字上虚虚划了一下,纸边叫我摩挲得发毛。爷这辈子,没写的字比写了的沉。可他写了这一笔。他写下送香入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哪一眼水?是不是就是北边那眼潭?他是不是也坐在这张桌子前头,预备过跟我今儿一模一样的事?这一笔,他是替自己记的,还是替几十年后的我,留的?

想不透。想不透的,先记下——爷的账从来不错,我的想头,倒常常不周全。我把这一页拿纸条做了记号,起身研朱砂,裁纸。

以符为衣。衣,是护身符的路子,可护的不是人,是香。爷那行小字后头还缀着三个变笔的记号,我拿笔在草稿上比划了两遍就明白了:架子还是护身符的架子,起笔收笔都不动,就中间三道弯换了个向——把,换成了。

头一张,画废了。变笔的地方气没跟上,笔道僵在纸上,像叫霜打了。我把笔搁下,坐着沉了口气,再拿起来。破境之后这毛病就在这儿:井里的水倒是旺,可就是浑,气提到半截,时不时散一下。画别的符还不太显,画这种变笔的精细活,卡一回是一回。

卡一回,我就沉一回。沉到第四回,第二张成了。裹上一试,不成——符衣裹得太紧,香在里头闷闷的,一股子死气。香受衣不受闷,爷的话不是白写的。第三张,成了。

画到晌午,成了五张。我把黄表纸裁成两指宽的条,爷的老香捻出来三炷——就三炷,一炷正用,两炷备着,多了不敢拿,使一根少一根。一炷一炷裹:符条绕着香身缠三匝,香头露在外头,这是气口;末了拿红头绳轻轻系一道。系紧了怕闷着香,系松了怕路上散开,头一炷我系了三回,才摸着那个不松不紧的劲儿。

可裹法管不管用,不能拿爷的香试。爷的香金贵,试一回糟蹋一根。灶屋笸箩里有家里平常烧的香,拿它试。

院里那口缸,水面漂着两片槐树叶。我拿一张成了的符,照原章程裹了一炷平常香,拿纳鞋底的粗线坠上半块青砖,沉到缸底,压严实。

晌午捞上来。剥开符衣,香身干爽,指头肚一捻,还是酥的,一点潮气没吃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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