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天漏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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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华北的天,彻底漏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没停。海河流域告急,上游的洪峰一个接着一个往下压。四九城虽说不是重灾区,可南城好些个地方进了水,电报局、火车站,全绷紧了弦。
南锣鼓巷这个院,成了全街道的异类。
别家手忙脚乱往外舀水的时候,这个院里,雨点子落地的第二天一早,就按部就班动起来了。沙袋是现成的,院门口码三层,屋门口码两层,窗根底下一层。粮食、被褥、过冬的白菜,全吊上了房梁,拿滑轮吊的,绳子是王家乐提前发的,一家两盘。院当中挖了两条排水沟,顺着地势,水往门外的下水道里引。
全院四十多口人,一家一个章程,一条一条,全是王家乐提前半个月就排好的。当时人们还笑他小心过头,如今没有一个笑的。
第三天,街道王主任领着各院的代表来参观。一进院门,王主任就站住了。
院里干干净净,水顺沟走,粮在梁上,人干干爽爽坐在屋里喝茶。老槐树底下那块小黑板,还挂着一个新的章程,叫防汛值日表,一天三班,巡查院墙、排水沟、各家的房顶,有名有姓有时辰。
值日表底下还钉着一排小纸条,是各家的求救暗号。谁家的房子漏了,往门口挂一条红布,值班的看见了,一刻钟内人到。谁家有病人要转移,挂两条。这是王家乐学章程学来的毛病,什么事都得落在纸上,落在明处。
“好家伙。”王主任看了半天,“人家别的院在哭,你们院在喝茶。”
“主任,”赵大爷递上茶,“喝茶不敢当,就是早准备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王主任回头,“半个月前谁知道有这场水?”
院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家乐身上。王家乐正蹲在墙根检查沙袋,头也没抬:“我就是小时候淋过雨,记仇。”
满院人都乐了。王主任也乐了,乐完了,掏出本子,把防汛值日表原样抄了一份,说要在全街道推广。
“推广可以。”王家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主任,我还有一句话。各院的章程,得各院自己立。我们院这套,是我们院的,旁院的地势、人口、房子都不一样,照搬要出事。您让我们院的章程当个引子,各家照着自己的情况改,那才立得住。”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说得对。章程是活的。”
雨下到第五天,坏消息开始一个一个地来。
先是小武。新婚刚满三个月,段里一声令下,抢险待命,小武打地铺住到了段里。田小苗给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鞋垫,塞完了,站在门口送他,就一句话:“去吧,家里有你。”
小武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院里防汛的章程又检查了一遍,才走。
再是李晓东。他值乘的那趟车,在京广线上被困在了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困就是两天一夜。
消息是段里通报过来的。玉芹抱着初一,当场脸就白了。
“没事的。”刘桂英搂着她,“东子这孩子,皮实。”
嘴上这么说,一院子人的心都提着。玉芹抱着孩子,坐在廊子底下,眼睛直勾勾望着胡同口,一坐一天。
第三天头上,段里来了人,一进门就喊:“没事了!人好好的!”
原来,车被困的两天一夜里,李晓东照着章程里的困车七条,一步一步来。第一步,清点人数,安抚旅客;第二步,集中干粮,按人头发放;第三步,划定区域,老弱妇孺进软卧。一整车一千多口人,愣是没出一点乱子。路通了以后,旅客们下了车,排着队跟乘警们握手,有个老太太拉着李晓东的手,非要把怀里揣的俩鸡蛋塞给他。
“章程救的。”李晓东后来跟人说,“我师傅的章程。”
那两天里,院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吊着。孙嫂子每天多蒸一屉窝头,说是留着,东子回来得吃口热乎的。二狗把代销点的门开得比哪天都早,说是万一东子半夜回来,得有口热水喝。谁都不说担心,可谁都在用自己的法子担心。
雨夜里,王家乐和李晓婉披着胶布雨衣,一处一处查房。查完最后一处,两个人挤在廊子底下,生了个小炭盆,烤手。
雨砸在瓦上,哗哗地响。炭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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