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未命名草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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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日
五天前,林玄和蚊道人走完了这方天地的最后一座城。
三百五十二年的纯女世界,街面干净,秩序井然,教科书里写满了“净土”二字。可林玄一路看下来,只觉得那些字太亮,亮得像刚刷上去的漆,底下还压着旧灰。
他们没有急着揭穿。
揭穿容易,点醒难。
一个人若从未见过雨,你告诉她天会下雨,她只会觉得你在编故事。
于是两人留了下来。
林玄仍旧维持着少女易容。淡蓝色蕾丝衬衫,白色分层短裙,腿上束着白丝带,眉眼清甜,脸颊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
蚊道人还是那身酒红色古韵汉服,长发垂落,眉眼明艳,气质清冷。她站在林玄身侧,像一株开在深院里的花,漂亮,却不好靠近。
两人走在街上,旁人只当她们是姐妹。
姐姐端庄,妹妹乖巧。
一个像春日清晨的薄雾,一个像夏夜里最亮的一盏灯。
市井午后,街边长椅上坐着几个歇脚的女人。
有刚下班的白领,有提着菜篮的妇人,也有抱着文件夹、眉头一直没松开的年轻姑娘。她们看见林玄和蚊道人,目光先是惊艳,随后便软了下来。
“你们俩是外地来的吧?”
一个穿通勤装的女人笑着让出位置,“坐会儿吧,这街下午人少。”
林玄乖乖点头。
蚊道人淡淡一笑,坐了下来。
几人很快聊开了。
起初只是夸她们好看,后来话头一转,便落到了生活里。
“我们这地方,说是净土,其实哪有那么干净。”
“教科书上写得好听,什么没有纷争,什么人人安宁。可你上班试试,抢项目的时候,谁跟你讲净土?”
“别提了。新人干最多,老人拿功劳,领导一句‘大局为重’,你就得把委屈咽下去。”
“还有房子、资源、晋升名额,哪样不是往上挤?嘴上说平等,脚下全是台阶。”
她们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终于遇到两个面善的陌生人,便一股脑倒了出来。
林玄听着,没有插嘴。
蚊道人也没有。
她们抱怨职场,抱怨阶层,抱怨资源不均,抱怨人情冷暖。可每当话题快要碰到更深的地方,总会有人自己绕开。
“不过比起远古那些乱七八糟的记载,我们已经好太多了。”
“是啊,史书上说,以前有男性存在的时候,世道才叫糟糕。”
“战争、压迫、暴力,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先辈把那些都隔开了,才有现在。”
这话说出来时,长椅上几人都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是真信。
她们信了三百年,又信了五十二年。
信到后来,连怀疑都不会了。
林玄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他心里忽然想起女儿国。
那边也是举国皆女,没见过男子,便以为自己的江山是天下第一等好地方。这里也一样,三百五十二年没见过男性,便把所有苦难都塞进一个词里。
仿佛只要把“男性”两个字从世间抹去,阶级就会消失,贪婪就会消失,争夺就会消失。
可世间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资源不够,就会有人争。
权力在手,就会有人压。
人心有私,就会有人算计。
这些东西不挑性别。
它们只挑土壤。
一个年轻女人看着林玄,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这小妹妹,脸怎么这么软?”
旁边的人也笑:“看着就乖,让人忍不住想捏。”
林玄被捏得微微一怔。
他修为通天,心境稳得很,可此刻顶着这张软乎乎的脸,被几个陌生人围在中间逗弄,竟难得有些窘。
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蚊道人看在眼里,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她慢悠悠开口:“林妹妹这是不高兴了?”
林玄抬眼看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笑。
长椅上几人笑得更开心。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一个稳,一个软,真般配。”
林玄沉默片刻,决定不再挣扎。
蚊道人却笑得更从容了些。
黄昏来得很慢。
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庆典的彩旗已经挂到屋檐下。远处广场传来调试音响的声音,宣传屏上滚动着“净土永存”“大同长宁”之类的话。
人群开始聚集。
有人举着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她们真心相信今天是值得庆祝的。
三百五十二年前,先辈们离开旧世,建立新世界。从此没有男性,没有史书里那些被反复渲染的暴戾与混乱。每年这一天,举国同庆,仿佛只要钟声一响,所有苦难便都会被挡在门外。
林玄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笑脸。
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有些话,若说得太早,只会被人当成疯话。
必须等到所有人都站在灯下,等到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同一个地方,等到那层粉饰太平的喜气浓到再也遮不住底下的裂缝。
蚊道人站在他身侧,红衣被晚风吹起一角。
她低声问:“想好了?”
林玄点头。
“该破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微动。
淡蓝色衬衫、白色短裙、腿上的白丝带,像被风吹散的云,一层层褪去。
那张清甜软嫩的脸也变了。
眉眼仍旧干净,却不再娇憨。
身形重新挺拔,少年气从骨血里透出来,清隽,沉静,像一把藏在鞘中太久的剑,终于露出锋口。
广场上的笑声最先停住。
然后是交谈声。
然后是脚步声。
所有人看向林玄,脸上的欢喜一点点僵住。
方才那个被她们捏脸打趣的乖巧小姑娘,不见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气息深不可测的修行者。
人群哗然。
有人后退,有人惊呼,有人脸色发白,也有人死死盯着林玄,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刚才的软萌痕迹。
可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林玄抬眼,目光扫过人群。
他没有怒,也没有悲。
只是平静。
那种平静比怒喝更重,压得广场上一时无人敢出声。
“你们信了三百年,又信了五十二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信男性是纷争之源,信隔绝便是安宁,信只要把一半人从世间抹去,世道就会干净。”
广场上有人下意识反驳:“难道不是?”
林玄看向她。
“那你们今日的内卷,是谁带来的?”
那人一怔。
林玄继续道:“你们职场里的抢功甩锅,是谁带来的?你们阶层固化、资源垄断、贫富差距,又是谁带来的?”
无人回答。
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几面彩旗。
那些旗上仍写着“净土”“大同”“永无纷争”。
可此刻再看,那些字忽然显得刺眼。
林玄道:“你们把一切苦难都归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群体,却从不肯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路。”
“你们有阶级。”
“你们有压迫。”
“你们有内耗。”
“你们有资源争夺。”
“你们有强者得利,弱者受困。”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少了某一种性别,就凭空消失。”
人群中有人脸色难看,有人嘴唇发颤,也有人眼眶泛红。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低声说:“可教科书上……”
“教科书也会骗人。”林玄打断她,语气仍旧平和,“尤其是当它只需要你们相信,不需要你们思考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许多人心里。
她们从小被教导,世界本该如此。
先辈的选择是伟大的。
隔绝是正确的。
男性是危险的。
所有疑问都被提前堵死,所有答案都被提前写好。
她们不是没有痛苦,只是痛苦被安排了一个错误的出口。
蚊道人这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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