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数据实时传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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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中心设在县城老邮电局改造的楼里,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月牙形的山坳。那些曾经用来传递电报的铜线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山脊铺设的光纤,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把散落在黔山深处的蛊虫监测基站串联起来。杨老九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是从三十七个自然寨传回来的实时数据,每三秒刷新一次。
“九叔,七号基站又断联了。”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叫陈小满,是县里派来的技术员,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杨老九没急着答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苦丁茶。茶是雷公山上的野茶,他喝了四十年,从喝蛊血的日子喝到现在坐在这堆会发光的机器跟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月光照在梯田上。他看着七号基站的位置——那是摆贝寨的方向,寨子深处有一棵千年红豆杉,树下埋着他师父那辈人传下来的蛊母坛。
“不是断联,”杨老九慢悠悠地说,“是蛊虫在蜕皮。那批蛊蛾子每个月十五前后要蜕一次,蜕皮的时候身上的感应芯片会暂时脱附,等新壳硬了信号就回来了。”
陈小满愣了一下,低头调出历史数据——果然,过去三个月,每个月的十四到十六号,七号基站的信号都会出现间歇性波动。他扶了扶眼镜,嘟囔了一句:“这算法模型里没写进去。”
“算法是死的,蛊是活的。”杨老九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陈小满是三年前从省城调来的,学的是物联网工程,毕业论文写的是《基于ZigBee协议的分布式生物监测系统》。刚到县里那天,他在档案室翻到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蛊虫谱”,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那上面画的蛊虫形态,跟他设计的传感器节点拓扑图惊人地相似:一个中心节点连接若干子节点,数据逐级汇聚,最终回传至终端。他把册子拿给杨老九看,杨老九翻了翻,说这是清末一个叫吴老旺的蛊师留下的,那时候没有光纤没有芯片,吴老旺用的办法是在蛊虫身上涂一种特制的磷粉,夜里磷光闪烁,远处的接引人根据光的明暗判断蛊虫的状态。
“跟你们现在这套东西,”杨老九把册子合上,“一个道理。”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杨老九的目光从七号基站移到旁边的热力图上——那是系统根据各基站回传的蛊虫活动数据自动生成的密度分布图,色块从绿到红,标定着不同区域的蛊虫活跃程度。红色的区域集中在月亮山深处,那里是传统蛊术传承最完整的地方,也是杨老九年轻时跟着师父翻山越岭采蛊虫的地方。如今他不用再亲自去了,传感器替他盯着。
“九叔,你看这个。”陈小满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行预警信息。系统捕捉到三号基站附近出现了一组异常信号——频率远高于正常蛊虫的活动节律,振幅也在持续攀升。按照预设的阈值,这已经触发了二级预警。
杨老九凑近看了看波形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蛊虫。”
“那是什么?”
“是蛇。”杨老九说,“三号基站建在乌螺沟的洞口,那洞里有条老蛇,每年这个季节要出来晒太阳。蛇身的热辐射会干扰传感器对蛊虫体温的监测。”他顿了顿,“你们这套东西,分得清蛇和蛊虫么?”
陈小满的脸微微发红。系统能识别蛊虫的种类和密度,靠的是预先录入的蛊虫生物特征数据库——但数据库里只有蛊虫,没有蛇。他默默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把蛇的热辐射特征添加到了干扰因子过滤模型中。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黔东南的傍晚来得快,山影一层层压过来,像墨汁滴进水碗里慢慢洇开。杨老九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山腰上几点微弱的蓝光——那是新装的太阳能信号中继器,白天蓄电,夜里发光,远远望去像一群蹲在山腰上发光的蛊虫。他想起了吴老旺的磷粉。
“数据传输这东西,”杨老九背对着陈小满说,声音被窗外的晚风吹得有些散,“我们蛊师祖辈传下来一句话:蛊不离人,人不离蛊。蛊虫身上发生的事,养蛊的人要第一个知道。以前靠眼力,靠手感,靠一辈一辈传下来的经验。”
他转过身,看着满屏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现在靠这些东西。”
陈小满没有说话。他盯着三号基站的数据——那条老蛇已经爬走了,蛊虫的活动信号恢复正常,绿色的波形平稳地向前延伸,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溪水。
杨老九走回操作台,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调出七号基站的实时画面。摄像头对准了那棵千年红豆杉,树根处的蛊母坛在画面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陶罐轮廓。但杨老九知道,坛子里的蛊蛾正在蜕皮,新壳在夜色中慢慢变硬,等明天太阳出来,信号就会重新亮起来。
“小满,”他说,“把七号基站的蜕皮周期写进模型里。”
陈小满应了一声,手指落在键盘上。光纤从窗外延伸出去,穿过梯田、翻过山梁、钻过密林,最终抵达那些藏在黔山褶皱里的蛊虫监测基站。数据就在这条路上跑着,从蛊虫身上的微型传感器到基站,从基站到中继器,从中继器到光缆,再从光缆汇入这台屏幕发亮的终端——每三秒一次,不曾间断。
就像四百年前吴老旺的磷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守在暗处,等着看那点亮光有没有按时亮起。
夜深了,监测中心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和窗外断续的虫鸣。陈小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屏幕上三十二路数据流平稳地向前推送,像一支无声行进的队伍。他把七号基站的蜕皮周期写进了模型,又给三号基站增加了蛇类热辐射的过滤层,系统运行得比下午流畅了些。
杨老九去了里间。那个房间被隔出来当仓库用,靠墙码着几口樟木箱子,里面装的是他从各寨收来的老物件:蛊罐、药杵、几册手抄的蛊谱,还有半截刻着符文的牛角。他蹲在箱子前翻了翻,找出一包干枯的草药塞进怀里,那是蚊母树的根须,碾碎了泡水能驱虫。虽然监测中心装了纱窗和电子驱蚊器,但他还是习惯在窗台上撒一点,这是师父教的。
九叔,陈小满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丝犹疑,你来看看这个。
杨老九走出来,看见陈小满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警示线。那是最北端的十二号基站回传的数据——这个基站设在宰荡寨后面的悬崖上,是去年秋天新装的,主要负责监测一种叫夜哭蛊的特殊蛊虫。这种蛊虫只在立秋前后出现,成虫期短,对温湿度和气压变化极为敏感,一旦环境异常就会发出高频率的声波振动,过去蛊师靠把耳朵贴在竹筒上听地声来判断它们的动向。
此刻屏幕上显示的夜哭蛊活动数据,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二十的速度上升。
才七月,陈小满翻着日历说,离立秋还有半个多月,夜哭蛊不该这时候活过来。
杨老九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草木腐烂的潮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鼻孔微微翕动,像在嗅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窗前,后颈上的旧疤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那是年轻时被蛊虫咬过留下的印记,皮肉翻卷的纹路至今清晰,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九叔?
这几天月亮山那边有没有落过雨?杨老九问。
陈小满调出气象数据看了两眼:三天前有一场雷阵雨,集中在月亮山东麓,降雨量三十五毫米。
杨老九点了点头:那就是了。雷雨把崖壁上的地衣冲开了,夜哭蛊的卵藏在地衣条不断攀升的红线,过去我们靠的是看云听雷——什么方向的雷声响了几声,落在哪个山头,心里大致有个数。你师父那辈人,看云识天气的本事比天气预报还准。
陈小满没接话。他正盯着屏幕下方跳出来的一行新提示——系统自动比对了去年同期数据,发现十二号基站的夜哭蛊活动曲线,与今年这三天的走势吻合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换句话说,今年的情况跟往年完全不一样。
九叔,不光是提前孵化的事。陈小满把两条曲线叠加在一起,你看,往年的夜哭蛊孵化后活动强度是缓慢爬升的,到立秋那天达到峰值,然后逐渐回落。但今年——他用光标圈出那条陡峭的折线,这上升速度太快了,按照这个斜率推算,三天之内就会达到峰值,比正常周期快了将近半个月。
杨老九沉默了一会儿。里间墙上的老挂钟敲了十一下,铜锤撞击钟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被窗外的虫鸣吞没。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夜哭蛊还有个名字?
陈小满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翻过的那本《蛊虫谱》里对夜哭蛊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说它喜阴畏光,发声如夜婴啼哭,蛊师常用它来预测秋汛。但夜哭蛊之外的名字,谱子上没写。
老一辈叫它报雨娘杨老九说,这种蛊虫对水汽的变化比什么都灵。它提前活过来,说明月亮山深处的地气在变——可能是暗河改道了,也可能是岩层
渗水?
黔山的地底下都是溶洞,暗河连通着几十个寨子。杨老九在操作台前坐下,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月亮山区域的地质剖面图——那是省地质勘探队去年测绘的数据,用蓝绿色的线条标出了地下暗河的走向。你看这儿,他枯瘦的手指戳在屏幕上,指甲盖泛着青白的光,十二号基站所在的位置,地底下正好有一条暗河经过。
陈小满凑近看了看。那条暗河的走向弯弯曲曲,从月亮山腹地一直延伸到宰荡寨附近,而在暗河与十二号基站垂直交汇的地方,地质图上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似溶洞坍塌区。
要派人去实地看看。陈小满说着就要起身去拿桌上的手电筒和勘查包。
杨老九抬手拦住了他。大半夜进月亮山,你是嫌命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责备,更像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等天亮,我带你去。
陈小满重新坐回椅子上,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夜哭蛊的活动强度已经超过了正常基准线的一倍,那条红线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越绷越直。他把注意力转回键盘,开始编写一份新的数据模型——打算把地下暗河的水位信息作为变量加进去,看看能不能模拟出夜哭蛊活动与地质变动之间的相关性。
杨老九又走到窗前。夜色里的远山只剩一层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月亮山,知道山肚子里藏着千万年冲刷出来的溶洞暗河,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水流正在岩石深处安静地改道、渗透、冲刷,而他脚边的屏幕上,那些由微小传感器传回的电流信号,正在把千百年来蛊师们用耳朵贴在竹筒上才能听见的地声,翻译成一串串可以存储、比对的数字。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蚊母树根须,没摸到别的什么。师父传给他的那些东西——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听竹筒辨地声,怎么从蛊虫提前苏醒的异常里嗅出暗河改道的征兆——这些都没法写进算法模型里。但陈小满写在代码里的那些逻辑,那些if-then的判断分支,在杨老九看来,不过是把老辈人嘴里念叨的那些如果这样……那就那样……换了一种写法罢了。
挂钟又敲了一下,这是十一点半的报时。陈小满打了个哈欠,眼镜滑到鼻尖上,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老老实实地传输着,每隔三秒刷新一次,从月亮山腹地的溶洞上方,穿过密林、越过山脊、跳转过一个个信号中继器,最后汇入这个堆满老蛊罐和樟木箱子的房间里,汇入一块发光的屏幕。
杨老九没有叫醒他。他关掉了里屋的灯,只留操作台前这一小片光亮,又往窗台上撒了一把磨碎的蚊母树根须。然后他坐下来,盯着十二号基站那条还在攀升的红线,像盯着一个慢慢卷过来的浪头。他知道明天进了月亮山,这屏幕上的数字就要变成脚下的泥、头顶的树叶、暗河的水声。
而那条暗河底下,埋着的东西恐怕连监测站的传感器也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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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虫鸣低了下去,夜色浓稠如墨。宰荡寨方向的某棵老树底下,有细小的虫卵正顶破地衣的覆盖,在湿漉漉的泥土里翻了个身。它们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山外面,有一道电流正沿着光纤飞奔,把它们的每一次动静都记了下来。
天还没亮透,杨老九已经收拾好了进山的行头。他换上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裤腿扎紧塞进袜筒,腰上别了一把弯刀,刀鞘是牛皮缝的,暗红的皮面上用铜丝嵌出一只展翅的蛾子。陈小满被里屋挂钟敲五下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看见杨老九正在往一个帆布包里塞东西——干粮、水壶、一小瓶雄黄酒、几根红绳,还有那本泛黄的《蛊虫谱》。
走吧。杨老九把包甩到肩上,趁着露水没干,路上好认蛊印。
从县城到宰荡寨有一条盘山公路,但杨老九没走那条路。他领着陈小满从监测中心后门出去,顺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往山上走。雾还没散,白茫茫地挂在树梢间,远处的山影时隐时现,像浮在水面上的墨块。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偶尔折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了一刻钟左右,杨老九突然蹲下来。陈小满凑过去看,只见路边一片倒伏的草叶上,沾着几滴暗褐色的黏液,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凝固成薄膜状,但中间还是湿润的,在雾气里泛着微光。
报雨娘的卵膜。杨老九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黏液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至少有三拨从这里过去了。凌晨孵化的那批往东走了,半夜孵化的往西,还有一拨……他站起来顺着小径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杉树的根部又找到几滴黏液,从这里拐进了密林深处。
陈小满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持终端,打开定位系统。屏幕上蓝色的光点标出了他们当前的位置,而在东南方向两百米处,代表十二号基站的红色图标正在稳定闪烁。基站就在前面,他说,但这个方向——他指了指杉树根部黏液消失的方向,跟基站的位置偏了大约六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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