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楼里的小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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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没有回答。但那个灰扑扑的小影子慢慢地抬起了头。它看着陆迟,张了张嘴,像在说:我听见了。我哥等我。
灰影子蹲在墙角,抬起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看不太清,但轮廓是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看着他。眼睛虽然黑,但很亮,像憋了50多年的光,终于有人看见了。
陆迟蹲下来,和它平视。他轻声问:你是郑小满?
影子没有说话,但它点了点头。它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它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门的方向,表情像很着急。陆迟发现它的手指很细,瘦得像竹竿,指节凸着,像很多年没好好吃过东西。他忽然想,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门后面待了50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门后面有东西给他吃吗?还是说,门后面的根本不用吃东西?
你说不了话?陆迟问。
影子点头。它又指了指自己的脚,然后指了指地面。陆迟低头,看见影子脚下那双小小的赤脚。脚上没穿鞋。脚趾蜷着,像踩在地上一直很冷。
你的鞋呢?陆迟问,你丢了一只鞋,在配电房门口。
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它抬起一只脚,指了指脚底。陆迟凑近看,影子的脚底有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划开过。他忽然明白:郑小满进门的时候丢了一只鞋。鞋留在人间,他赤着脚进了门。门后面的东西在他脚底留下了一道疤。那道疤50多年了还红着,像从来没长好过。
你想回家?陆迟问。
影子用力点头。它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的手势。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像在说: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它做这个手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等你哥?陆迟问。
影子点头。它又指了指陆迟,然后指了指墙上的血字,做了一个的动作,像在说:你是守门人,你帮我守好这栋楼。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认真,像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迟看着它,心里发酸。一个五岁的孩子,进门50多年。50多年他一直困在门后面。门溢把他带出来了。他出来,不逃,不闹,只是蹲在墙角等他哥。他五岁进门的时候,他哥还跟他玩。现在他哥已经老了。他还在等他哥。
郑小满,陆迟说,你哥住在五楼。他叫郑文远。他等了你50多年。他现在老了,头发白了,戴老花镜了。但他还记得你。
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它站起来,想往楼上跑。陆迟伸手拦住它:别急。你现在的样子,你哥看见会害怕。你等天黑。天黑我带你上去。你哥认得你的声音。你叫他一声哥,他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影子停下来,看着他,像在想。然后它点头,重新蹲回墙角,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它蹲着的姿势,和50多年前在楼下等他哥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迟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影子。他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人。可郑小满不是东西。他是人。他五岁进了门,变成了门后面的。可他还在等。等他哥。
他走回前台,翻开《守门人志》,又看了一遍那行字:1969年,楼里丢了一个孩子。五岁的男孩,叫郑小满。他在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字:
50年后,门溢,他回来了。他蹲在墙角,等他哥。
他合上书,在心里想:这栋楼里进过门的人有多少?钱秀兰,沈家康,陆秀兰,他娘,周小雨,郑小满。他们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可他们都还记着自己是谁。他们都在等。等有人把他们记起来。他娘也在等。他娘在门后面守着一盏灯,等着他。
他抬头看墙上的血字。血字还是那样亮着。他忽然觉得,守门人守的不只是门。守的是门后面那些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那些人还等着回家。他低下头,看着墙角那个小小的影子,轻声说:别怕。你哥等你50多年了。今晚我带你去找他。
影子抬起头看着他。它没有点头,但陆迟觉得它的眼睛好像亮了一点。像50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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