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老将跪下的时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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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风,吹了三日才小些。
陆烬左肩的箭伤又崩了一次。
沈清辞坐在榻边,一圈一圈替他拆那截被血黏住的旧布条,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别动。他声音发哑,眼眶熬得通红,再动伤口又要裂。
陆烬靠在墙上,赤着半边身子,皮肉外翻的伤口狰狞地横在肩头。他偏过头,看着沈清辞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他发抖的手腕。
清辞。
你手在抖。
我冷的。
屋里烧着炭。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药膏一点点涂上去,缠好布条,打了个结。他缠得很慢,指尖偶尔擦过陆烬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缠完,他抬起头,正对上陆烬的目光。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软得一塌糊涂。
看什么。沈清辞别开脸。
看你。陆烬伸手,用指腹蹭掉他眼下那片青黑,三夜没睡了。你再这么熬,伤口没好,人先倒了。
九镇还剩八镇。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声音很轻,铁门关是下一站。
陆烬撑着坐起来,玄色里衣滑下半边,露出结实的肩背。
秦岳。他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铁门关守将,我当年的老上司。这杆枪法,一半是他教的。
沈清辞转过头:他会反吗?
陆烬沉默了一瞬。
九镇里,最难的就是他。他声音低下去,不是因为他不忠,是因为——他有软肋。
……
铁门关比雁门关更险。
关城嵌在两山夹缝里,城墙是用整块的青石垒的,风从关隘里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无休止地哭。
可关城之上,挂着的不是字旗。
是明黄色的奉旨勤王旗。
三万大军列阵于关内,枪戟如林,却无一人出声,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将军。孟先生勒马在侧,声音发紧,秦老将军闭门不纳。城头回话说——让您和沈大人立刻离开,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以谋逆论处,万箭齐发。
陆烬握着银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信。
那个教他扎马步、在他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发抖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吼孬种,跟紧老子的老将军,会真的对他弯弓搭箭。
我去喊话。陆烬调转马头。
我陪你。沈清辞跟上。
清辞——
你说过,换我挡在你前面。沈清辞看着他,眼底一片沉静,可这一次,是我要去。
秦老将军的软肋,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陆烬怔了一瞬,最终没拦,只是把银枪横在马鞍上,与他并辔而出。
……
关下。
陆烬仰起头,声音如雷,撞在冰冷的关墙上:
秦岳!
我陆烬,回来了!
你开城门,我们进去说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
片刻后,垛口后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须发皆白,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
——秦岳。
老将军扶着垛口,看着关下那两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嘶哑着开口:
陆烬……你个浑小子,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讨债。陆烬一字一句,秦叔,永昌十二年那笔军粮,你也在押运册上签过字。你比谁都清楚,那批粮去了哪儿。
秦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抓着垛口的青砖,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我清楚……我怎么会不清楚……
可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我儿子在京城!在李珩手里当了五年质子!
我若反,我儿当场就被剁成肉泥!
陆烬,你教我——我怎么反?!
风雪卷过关隘,卷起地上的雪沫。
陆烬浑身一震,银枪一声砸在地上。
沈清辞站在马下,仰着头,看着城头上那个崩溃的老人,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五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押在京城,当了五年人质。
每一天,都是踩在刀尖上活着。
他叫什么名字?沈清辞忽然开口。
秦岳一愣,低头看向他。
什么?
你儿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秦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抖:
秦昭……今年十二了……
十二。
沈清辞闭上眼。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也十二岁,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护着他了。
他睁开眼,看向城头上的老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共情:
秦老将军。
我十二岁那年,被人从背后一棍,打碎了我爹的后脑。
我跪在他坟前,守了十二年的孝,以为他是病死的。
直到三天前,我亲手把他从西郊废园的老槐树下,刨了出来。
颅骨上那道裂痕——是我亲手摸到的。
秦岳浑身剧震,扶着垛口的手抖得几乎站不稳。
我懂你的怕。沈清辞仰着头,眼眶通红,你怕的不是死,是你儿子死。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今日不反,明日李珩屠尽九镇,你儿子照样活不成。
你今日反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去把你的孩子,从那个畜生手里,抢回来。
关墙上一片死寂。
秦岳死死盯着他,老泪纵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沉默里——
关隘外的雪原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浑身是血,从南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扑到沈清辞面前,嘶哑着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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