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雨逢君,旧念难封 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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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微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细雨如丝,织得天地一片朦胧灰白,上京外的乡间土路被润得湿软泥泞,路旁青苗沾着细密雨珠,绿意鲜活,却衬得四下愈发清寂微凉。
沈清辞的马车缓缓碾过湿滑路面,木轮滚动的声响低沉舒缓,混着窗外簌簌雨声,衬得车厢内静得近乎寂寥。
青禾垂手立在一侧,轻声禀道:“公子,前方便是沈家外庄地界了,雨势不大,只是路滑,马车行得慢些,片刻便能到庄口。”
沈清辞微微颔首,透过半开的车帘,望向窗外烟雨沉沉的乡野景致。
连日来刻意压下的心绪,在此刻悄然翻涌。
他明明万般不愿踏足城郊,万般不愿与那人再有半分牵扯,可世事辗转,终究逃不开命数纠缠。
心底深处理智清明,一遍遍告诫自己——
陆烬蛰伏在此,与他无关。
那人吃苦受累,皆是前世因果轮回,是他自己半生杀伐、半生罪孽该受的磨砺。
他只需守好沈家,冷眼旁观,便是此生最稳妥的正道。
可目光掠过这片烟雨遍野的城郊,想起那日岔口相逢,少年立在尘土风露里,粗衣孤影、眼底滚烫执拗的模样,心口那片早已冰封的地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微、绵长的酸涩。
两世恩怨太重,重到他不敢原谅。
可两世牵绊太深,深到他无法彻底漠然。
沈清辞闭了闭眼,长睫轻颤,敛尽眼底所有纷乱情绪,再度睁眼时,只剩一派清冷平和,无波无澜。
“无碍,慢慢走便是。”
话音落,他抬手放下车帘,将漫天烟雨尽数隔绝在外,也试图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恻隐与动摇,一同彻底封藏。
……
城郊荒地,雨落无声。
流民搭建的简陋草棚低矮破败,挡不住漫天细雨,丝丝雨雾随风灌入棚内,带着山野湿冷的寒气。
陆烬坐在草棚最外侧,后背靠着潮湿土墙,微微抬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细雨打湿他额前散乱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微凉的水汽浸透衣衫,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蜷缩畏冷的姿态。
身旁几名追随他的流民汉子,正围在一处修补破漏的棚顶,低声闲谈。
“再过三日,官府征兵的文书就要彻底下来了,到时候咱们便随陆兄弟一同入城应征。”
“跟着陆兄弟,我心里踏实,总比在这荒地里饿死强。”
“只是不知征兵严苛与否,能不能顺利入选,能不能真的搏一条出路。”
众人言语间带着对前路的忐忑,也带着对新生的期盼。
陆烬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并不插话。
旁人不知前路风雨,可他心知肚明。
此次征兵,是大靖数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也是底层子弟跃入军营、改写命运最宽松的一次契机。
前世他孤身入伍,无依无靠,步步荆棘,数次深陷死局,九死一生。
今生他携数人同行,有心腹相随,有前世阅历傍身,熟知军中人事、战局利弊,前路早已是坦途。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安稳活命。
他要的是兵权在手,势压朝堂。
是亲手撕碎所有陷害沈家的阴谋。
是护他清辞一世安稳,再也不受半分朝堂倾轧、世人冷眼、血海屠戮之苦。
细雨绵绵,落了许久。
忽的,远处土路上传来隐约的车马轱辘声,平稳规整,绝非流民代步的简陋木车,是世家专属的精致马车,沉稳华贵,隔着烟雨朦胧,也能辨出不凡气派。
陆烬眸光微动,下意识抬眸望去。
那抹熟悉的、素白雅致的车帘,那沉稳有度的行进节奏,瞬间撞入眼底。
是沈府的车。
是沈清辞。
短短数日未见,他竟再度踏足城郊。
少年原本沉静无波的漆黑眼底,骤然炸开一簇滚烫的光亮,沉寂多日的心,在这一刻猛地重重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不顾地面泥泞湿滑,快步走出草棚,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那辆缓缓靠近的马车。
烟雨漫漫,车马渐近。
朦胧雨雾之中,马车轮廓愈发清晰,鎏金车纹、素雅垂帘,无一不是沈府制式。
陆烬立在泥泞空地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沾满雨后泥点,单薄孤峭,与那华贵安稳的马车,隔着云泥天堑般的距离。
他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周身却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筋骨,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想见他。
太想。
日夜蛰伏,步步隐忍,所有的吃苦、所有的克制、所有孤身熬过来的困顿,支撑他撑下去的唯一执念,就是再见他一面,就是来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前,赎罪护他。
可下一秒,马车行至距他十余步的岔路口,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转弯,朝着沈家田庄的方向缓缓驶去。
没有停留。
没有侧目。
帘幕低垂,严严实实,看不见车内半分人影,仿佛他这立于雨中的孤身身影,依旧是路边可有可无的尘埃,不值一瞥。
陆烬脚步倏然顿住。
心头骤然燃起的滚烫暖意,被这无声的漠视,浇得凉了大半。
细雨落在他肩头,冰凉刺骨。
他静静伫立在漫天烟雨里,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缓缓消失在青绿田埂的尽头,眼底翻涌的光亮,一点点、一寸寸,缓缓黯淡下去。
周遭流民依旧闲谈劳作,无人在意这场无声短暂的相逢与疏离。
无人知晓,这短短十余步的距离,是两世生死相隔、血海牵绊的遥遥对望。
良久,陆烬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怅然。
他不怨。
真的不怨。
换做是他,历经焚宫灭门、生死绝恋,重来一世,也定会拼尽一切躲开那个带来所有灾难与痛苦的人。
沈清辞的冷漠、疏离、避而不见,皆是理所应当。
是他欠的。
全部都是他欠的。
“公子……”
身后一名汉子见他久久伫立雨中,神色落寞,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陆烬闻声回神,瞬间敛尽眼底所有柔软心绪,再度恢复沉稳冷敛的模样,淡淡摇头:“无事。”
他不再望向田庄方向,转身低头,抬手拍去肩头细碎雨珠,声音轻而坚定:“收拾妥当,三日后,准时入城征兵。”
儿女情长,皆是其次。
唯有手握权势,破局崛起,他才有资格靠近他的公子。
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唯有隐忍、蛰伏、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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