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不查了,到此为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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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周延儒府邸。
腊月初九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往脸上扑,装扮斯文周正的周延儒坐在书房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盯着桌上那份参本看了快半个时辰。
这是通政司昨日转来的副本,御史陈观澜写的,直接弹劾安庆知府马士英五桩罪……私设通商公所、擅分海利、越权调兵、笼络匠户、侵占盐课余银。
五条罪名,条条写得讲究,不带一个脏字,全拿公文格式和律例条目说话。
周延儒把参本翻到末尾,看了一眼落款日期。
“初七递的本,通政司初八流转到内阁……不着急批,也不着急驳。”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管家在门外候着,听见动静探了个头进来:“老爷,要传膳吗?”
周延儒摆摆手,“不吃了。去,把钱若水叫来。”
钱若水是周延儒门下一个举人出身的幕僚,专替他处理文案和往来信件,人很机灵。
不到一刻钟,钱若水裹着棉袍小跑进来。
“老爷找我?”
周延儒把参本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钱若水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脸色变了变:
“陈观澜参马士英?这……他不是之前去过太湖县吗?回来不是没上奏吗?”
“没上奏是没上奏,不代表他收手了。”
周延儒靠在椅背上,“他聪明得很。太湖县的事他咬不动,所以绕了个弯,拿马士英开刀。马士英是明面上的官,做的事摆在台面上,这比参一个有圣眷的钦天监监副容易多了。”
钱若水吸了口凉气:“那这本子背后……”
“应该是杨嗣昌。”
周延儒吐出三个字,“陈观澜跟杨嗣昌走得近,这不是秘密。杨嗣昌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陈观澜打头阵。他试探过我们的军械,试探过我们的盐路,现在改试探我们的人了。”
钱若水把参本放回桌上:“那老爷的意思是……”
“先不急。”
周延儒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本子我压两天。你今晚替我写封信,走急递,送太湖县赵斯手里。就说……东西该送了。”
钱若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信里再加一句:三样,不多不少。”
“三样?”
周延儒没解释,摆了摆手让他走。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把那份参本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叠好,搁进了抽屉最里面一层。
“陈观澜啊陈观澜,你要是自己的主意也就算了,可惜你替人家当了枪,还当得这么卖力。”
三天后。
太湖县赵斯的回信到了,来的不是信函,是一个油纸包裹,里头三样东西,每一样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周延儒在书房里一样一样打开。
第一样:一张泛黄的收条,上头盖着漕运参政刘世杰的私印,内容是收到扬州盐商“广裕号”赠银三千二百两,落款是崇祯八年十一月。
第二样:一份兵部军械采办的印结副本,是杨嗣昌的门生、军器局主事赵恒远经手的,上面的数目和实际拨付数目差了整整四百杆火铳。
第三样:一纸苏州阊门外一处宅院的买契,买主是都察院御史钱鼎臣的妻弟,价银两千六百两,而钱鼎臣的年俸折银不过六十多两。
三样东西。
周延儒把它们在桌上摆成一排,细细端详。
然后他笑了……
“文魁这孩子,送礼的水准是真高。”他对空气说。
收条能扳倒刘世杰。
印结能让赵恒远丢官,牵连到杨嗣昌的脸面。
买契能堵住都察院那帮清流的嘴……你自己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弹劾别人?
三样东西,三个方向,互不相干,却能同时发力,而且没有一样直接指向魏文魁或者太湖县。
“好。”
周延儒把东西重新包好,“该上朝了。”
早朝。
紫禁城冬日的风比外头更冷,百官站在丹墀上,呼出来的白气能挂住眉毛。
崇祯今天精神还行,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太监传了声“有事早奏”之后,前面几个官照例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修缮某某城墙的款项到了,哪里的知县递了请安折子。
然后陈观澜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陈观澜,有本奏。”
崇祯抬了下眼皮:“奏来。”
陈观澜从袖中取出奏本,声音沉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臣弹劾安庆知府马士英五罪。”
“其一,私设通商公所,以官身聚商贾之利,于法无据,于制不合。”
“其二,擅分海利。南直隶海贸所出,本应充实国帑,马士英却以‘通商公所’之名,将利润分润于入股商户,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二三。”
“其三,越权调兵。马士英以知府之衔,调用安庆卫所兵丁为通商公所看守仓储,有僭越之嫌。”
“其四,笼络匠户。私自招揽南直隶铁匠、木匠入太湖县,不经工部核准,有聚众之虞。”
“其五,侵占盐课余银。安庆府辖内盐课征收,有银两流向不明者三千余两,疑与通商公所有关。”
陈观澜念完,双手举本过顶,跪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崇祯的目光从陈观澜身上移开,扫了一圈站在前排的阁臣们。
温体仁垂着眼,面无表情。
周延儒同样低着头,面无表情。
杨嗣昌站在武官那头,脸色平静,像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马士英……”崇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朕记得,他是推行商税的那个安庆知府?”
陈观澜磕了一下头:“正是。”
崇祯“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温体仁:“温阁老,你是首辅,你先说。”
温体仁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陈御史所参之事,臣以为需核查方可定论。马士英确有推行商税之功,南直隶去年商税较前年增了一成半,这是户部有数的。但若他行事过程中有逾制之处,自然也不能纵容。”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崇祯目光又转向周延儒:“周阁老呢?”
周延儒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臣倒想说另外一件事。”
崇祯微微皱眉:“什么事?”
周延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站在他身后第三排的一个年轻官员走了出来……是翰林院编修沈宜修,周延儒的门生。
沈宜修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
“陛下,臣弹劾漕运参政刘世杰,收受盐商贿银,数额巨大,有据可查。”
大殿里一阵细微的骚动。
崇祯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据?”
沈宜修双手呈上:“臣手中有刘世杰亲笔签收的收条一份,收银三千二百两,出自扬州盐商广裕号。收条上有刘世杰私印,笔迹可验。”
太监走下来接过收条,转呈御前。
崇祯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份收条他认识上面的格式……漕运衙门内部用的那种笺纸,对不了假。
“还有呢?”崇祯的声音冷了几分。
沈宜修又取出第二份文书。
“陛下,臣另查得兵部军器局主事赵恒远,经办今年第三批军械采购时,印结所列火铳数目与实际拨付数目相差四百杆。差额银两流向不明。”
这一下,大殿里真的安静了。
赵恒远是谁?杨嗣昌一手提拔的人,在军器局管了三年采办,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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