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老郑啊,你儿子确实比你会打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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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城的广场,自从天亮就没安静过。
搬东西的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一筐一筐往里抬。
有铜锭,有铁钉,有整卷的荷兰帆布,还有几十桶没开封的橄榄油。
西班牙人的银币装在小木箱里,箱盖一撬,日头一照,晃得抬箱子的兵眼睛都睁不开。
魏文魁安逸地坐在广场正中,手里捏着一枚花钱,大拇指压着边沿,一下一下转。战报摊在膝头,他看得慢。
“再念一遍吧。”
林渭把册子举高些:“击沉敌舰十七艘,其中盖伦八艘,武装商船九艘。俘获完好西班牙大帆船三艘,其中一艘是新船,龙骨还没走形。焚毁两艘。荷西两国被俘人员,九百七十一名,伤者三百一十六,已分开关押。”
“咱们的情况?”
“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一百八十余。”
“惊雷号右舷破了两处,水线以上,陈阿大说十天能修好。次元号只掉了些木屑。”
魏文魁把花钱扣在册子上,抬头看了看天。
“四十三个名字都记全了?”
“记全了。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在军中,都记了。”
“好。抚恤按辽南那次的两倍发。有爹娘的,每年腊月另加一份。”
“唯物教功德堂那边,把这四十三个人的功德账封死,不许动,本金留给家里,利息照结。谁家孩子想读书,太湖县的格物堂直接收,不收束修。”
林渭低头飞快记下来。旁边站着的账房咳了一声:“大人,这么算下来,一年得多支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
魏文魁笑了一声,反问道:“今天这三艘大帆船,一艘作价多少?”
账房没说话。
“陈阿大昨晚跟我说,那艘新的,光龙骨就够他琢磨半年。”
账房汗颜拱手:“是我糊涂。此次战利品十分珍贵。”
台阶下头一阵动静。四个亲兵推着人过来,绳子绕了三圈,从肩到腰勒得紧。
范德堡的天鹅绒外套已经没了,里面那件亚麻衬衫沾着一大片黑,不知道是油还是血。他脑袋垂得低,头发糊在额头上。
前几天在船上,这人隔着两百步就敢让通译喊话,让魏文魁交出澎湖水道图,还要三十万两白银的“误伤补偿”。
现在他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许为刚上前一步:“大人,这厮要见您,说有话讲。”
魏文魁连头都没转。他把花钱重新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让范德·维尔去审。”
许为刚愣了一下:“范顾问?”
“对,就是他。”
魏文魁意味深长地说,“他在东印度公司做过上层,什么账做在明面上、什么账做在暗处,他门儿清。告诉他,我要知道三件事:一,公司在南洋所有据点的存粮存药,能撑几个月;二,他们跟马尼拉那边到底签了什么,分成怎么算;三,董事会那十七个人,谁跟谁不对付。”
林渭抬头:“这次能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底裤扒出来?”
“呵呵,得扒干净。”魏文魁说,“扒完了让范德·维尔写成条陈,一份给我,一份抄给郑芝龙。”
范德堡似乎听懂了“范德·维尔”这个名字,忽然抬头,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荷兰话。
通译还没来得及张嘴,他自己憋着劲改成了半通不通的汉话:“他是叛徒!他背叛公司!不能信他……”
魏文魁终于看了他一眼,看了不到两秒:“他给我干了五年活,从没坏过我的事。你呢?你昨天早上撕的那张降书,墨还没干。”
范德堡的嘴唇动了动。
“拖下去。”魏文魁摆手,“单独关,给饭吃,别打。他脑子里那点东西还有用。”
范德堡被拖走的时候鞋掉了一只,亲兵懒得给他捡。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日头爬到正头顶,晒得石板滚烫。
魏文魁站起来,走到台阶边上。
“郑森上前。”
这一声比刚才都响。
人群里让开一道口子。
少年从后排大步走出来,走得急,肩膀还撞了一下前面的柴西田。柴西田赶紧往边上挪,还伸手替他扶了一把。
郑森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身上那件短褂后襟还有个大洞,边缘焦黑,是被火船的火星燎的。左手掌心裹着布,布上洇着血。
魏文魁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许为刚捧着东西跟在后面,托盘上是一把短剑。
剑鞘是精钢包的,靠近护手那一段镶了三颗宝石,红的绿的,是从西班牙旗舰船长舱里搜出来的。剑身是太湖县兵工厂新出的料子,反复折叠锻打过。
魏文魁把短剑拿起来,弯下腰,亲手挂在郑森腰带上。剑鞘碰到少年的腿,晃了晃。
“昨天早上,你在鬼齿浅滩趴了多久?”
“从子时三刻到辰时。”郑森说,“五个多时辰。”
“船上卸了压舱石,摇得厉害。有人吐吗?”
“有。”郑森抬起头,“三个兵吐得站不住,我让他们咬着湿布条躺舱底。我自己没吐。”
“为什么不提前放火船?风向不对的时候你就干,能省你五个时辰。”
郑森愣住,然后摇头:“不行。风向不对,火船飘不到弹药船那边,烧到一半就散了。世伯教过我,火攻要么一次成,要么就别放,放了就露了。”
魏文魁笑了。他把手按在少年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奇兵绕后,首功一件。”
四个字砸出来,广场后头有人开始拍手,接着变成一片。
李辛成把手插在腰上笑,高桓拿胳膊肘捣了捣崔德旺。张思良站在炮兵队最前头,脖子都涨红了,喊了句什么,被人声盖住。
郑森的手紧紧握住剑柄。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反常。
“谢大人!!”他嗓子有点破,“郑家绝不食言,愿凭太湖差遣!”
停了半拍,他补了一句。
“这句是我爸特地让我说的。他说要我当着人说,说完了别忘了。”
台阶上的林渭没绷住,把脸转向一边。
魏文魁笑得咳了一声,拍拍郑森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爸,他这话我记着了。也告诉他,他儿子比他会打仗。”
郑森的耳朵红了。
“起来。”魏文魁说,“把手伸出来。”
少年愣了一下,把裹布的左手伸过去。魏文魁看了看,扭头喊:“军医呢?这布得换了,血都干在肉上了。”
“不疼。”郑森把手往回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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