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两厘也不行,零容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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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将几丛越冬的兰花照得通透。
兰花架下,周玉贞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袄,面前摊着三本厚实的账册,拨弄算盘的手指忽然一顿。
“不对。九分有十分的不对!”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废话文学,将算珠归零,又重新拨了一遍。
三本账册。
太湖三号粮库的出入库流水、夷州传来的海贸分账、兵工厂的物料领用单,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可串在一起做月度比对,损耗那一栏的数字就有些刺眼了。
晾晒损耗、运输折损、火药受潮报废……每笔单据都合情合理,数目也不大。但周玉贞做了三年账,她的手指头对数字比常人敏感得多,这三个月的综合损耗率,比前两月凭空高出了近两厘。
两厘。听起来微不足道。
可太湖体系眼下每月过手的粮草物料,折白银何止万两?
两厘乘以万两,就是实打实的二十两白银被人悄无声息地截了出去。一年下来,数百两就这么从指缝里漏掉,混在正常损耗里,谁也看不出来。
周玉贞合上账册,叫来一旁陈圆圆:“去请老爷过来。就说账上的事,耽误不得。”
……
魏文魁到暖房时,身上还带着前院健身后未散尽的热气。
他接过周玉贞递来的茶碗,没急着喝,先看账册。
周玉贞对着数字曲线说道:“粮草晾晒、工坊物料折旧的损耗比例,三个月来不声不响地涨了两厘。单笔极小,混在正常损耗里压根不显眼。但我反复核过三遍,账面结余和实际推算对不上。”
魏文魁面色微沉。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明末官场那套“吃空饷、扣漂没”的潜规则。
账面上报个虚高的损耗比例,多出来的部分层层分肥,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到库吏,千年以来心照不宣。
以前太湖小,人少,账目一目了然,谁也不敢伸手。
如今体系急速膨胀,近期又开始接管含山、桐城、庐江、无为四县,粮库工坊星罗棋布,管事吏员多如牛毛。
那些个从大明旧体制里带出来的“聪明人”,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让亲卫队把人抓起来审?”周玉贞问。
魏文魁摇头:“不急。先把账锁了。”
……
消息传出,各级粮库、工坊管事很快得知核查组要彻查半年损耗账目的事。
几名分管仓储、物料的主事私下聚在暖房议事,有人心底打鼓,忌惮魏文魁治军治事的严苛手段。
唯独孙禄毫不在意,反倒一脸松弛。
他是孙元化登州旧部,半辈子扎根库房差事,历经大明数任官员,吃透了基层钱粮舞弊的所有门路。在他眼里,官场损耗漂没是代代相传的定例,从来无人能够真正禁止。
旁边一名年轻管事低声开口:“孙哥,这次不一样。大人素来较真,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账目漏洞。”
孙禄闻言嗤笑一声,姿态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双手端着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充满不屑。
“较真?能较什么真?”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嗓门也刻意抬高几分。
“诸位跟着太湖做事也有些时日了,还不懂门道?魏大人擅长练兵造器、上阵杀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本事。可钱粮仓储、物料耗损,是基层几十年的实务门道,他一个领兵出身的外人,根本摸不透。”
另一旁兵工厂管事连忙附和:“确实是这个理。库房物料损耗,从来没有固定准数,全看时节、仓储、转运情况,本来就可高可低。”
孙禄放下茶碗,抬手摆了摆,语气愈发嚣张,直接当众敲定说辞,教众人统一口径。
“你们都放宽心。按老规矩来,账目怎么记的,就怎么认。所有人统一说法,仓储潮湿、转运颠簸、物料自然腐朽,损耗属实,没有半点虚账。”
有人依旧迟疑:“万一太湖核查组较真,非要核对实物怎么办?”
孙禄一脸笃定,语气傲慢,完全不将核查放在眼里。
“核对便核对。库房粮食成千上万石,火药铁器堆积如山,他们有本事就一粒粒、一件件去数。我干了三十年库房差事,历任上官都是看账批示,从来没人真的蹲在库房称重点数。”
“前两月我们收着手脚,压低损耗,是给新主面子。如今太湖地盘扩张,差事繁重,官吏兵丁增多,多报一点损耗补贴家用,合情合理。大明天下皆是如此,凭什么太湖要单独为难办事的人?”
在孙禄的主导下,几名管事当场串好口供,彼此担保作证,笃定靠着旧例和众口一词,就能蒙混过关。
在他看来,魏文魁只是一时兴起做做样子,根本不可能深究基层沿袭百年的官场惯例。
……
魏文魁没有派人去库房逐一点数核查。
他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在太湖县衙后院,辟出三间空房,封死门窗,垒上火炕。粮食搬进去,标记好重量。
“这是做什么?”下属们面面相觑。
“封闭试验仓。”
“给我把粮食晾晒、运输转运、火药受潮的真实过程,完完整整模拟一遍。记好每一粒粮、每一两粉的重量变化。三天,我要最精准的数据。”
试验组的三个干员,两个是徐光启门下出身、算学过硬的,一个是兵工厂里专管物料的火药师。
第一天,新粮上炕,模拟秋末阴雨天气的晾晒流程,每隔一个时辰称重一次。
第二天,粮食入袋,模拟牛车运输、码头转运、仓库堆码的颠簸损耗。
第三天,火药摊开,模拟南直隶冬季常见的回潮天气,看粉末实际结块报废的比例。
三天三夜,三个干员轮流盯着,记录册写了厚厚一摞。
第四天清晨,试验数据汇总到了魏文魁案头。
最严苛条件下,粮食晾晒运输的综合损耗:千分之二。
火药受潮报废率:千分之一点五。
而管事们上报的损耗数字,是百分之五。
差了整整二十五倍。
魏文魁将实验记录、账面凭证、实物库存三方摆在一起,让人传唤孙禄等一干涉事管事前来问话。
……
一众管事进门时,神色依旧松弛。
孙禄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心里依旧认定,魏文魁拿不出实打实的治罪凭据,最多口头训斥几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来,看看这个。”
魏文魁把试验数据推到众人面前。
孙禄低头扫过纸面数据,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心头骤然一紧。
但他依旧不肯服软,强行稳住心神,开口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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