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两广胆寒,税银满仓显“忠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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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六月中旬,广州。
温氏盐商烧税官驻地那把火,烧了两天才灭。
广州知府衙门装聋作哑,巡按御史缩在衙里称病,满城官绅袖手旁观。
温家老爷子温伯庸放出话:谁敢上温家收税,就是跟两广盐帮作对,下场比那烧焦的驻地好不了多少。
李辛成到广州的时候,温伯庸正在族中祠堂摆宴,请了七八个本地盐商作陪,大谈“朝廷横征暴敛,义商当守望相助”。
席面上锦缎铺桌,鲍参翅肚流水一般端上来。
温伯庸六十出头,瘦得像竹竿,但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他端起酒盏,神色傲慢:“福州陈家那事儿,诸位也听说了。陈天寿那废物,手里兵也是废物,活该被收拾。咱广州不一样,盐帮弟兄过千,码头上的船工脚夫都吃咱的饭。朝廷那几百号团练兵敢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座中商人纷纷叫好、纷纷附和。
只有靠门边坐的温家三房管事温世清没说话,筷子夹着一块鲍鱼,半天没送进嘴里。
因为他今早收到消息,太湖团练军的船,已经进了珠江口。
不是简单几百号人……
听耳目传报:是五百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外加太监孙德胜的二十名内廷缇骑。
温世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主要是老爷子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泼冷水,讨不了好。
他没料到的是,李辛成比他想的还快。
……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
广州城南盐仓码头,温家最大的一处仓储所在。
三十六间连排盐仓整整齐齐码在江边,值夜的盐帮伙计约有四十人,腰间别着短刀,三五成群蹲在仓门前赌钱。
远处珠江水面上,几艘乌篷船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
打头的船上,李辛成蹲在船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码头布局。
跟斥候提前画的图一模一样……三个暗哨,两条退路,仓库后门通温家老宅的巷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两组人同时动。
第一组十二人,从码头东侧翻墙而入,无声制服三个暗哨。燧发枪没响,渗透使用的是连发钢弩,箭矢破空的闷响淹没在江风里。
第二组直扑仓门。
赌钱的伙计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影已经到了跟前。打头的太湖兵举着火把,弩箭口对准他们的脸。
“别动。圣旨在此,抗旨者死。”
四十个盐帮伙计,没一个敢拔刀的。
他们打架斗殴是把好手,但面前这些人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跟码头混混完全两码事,他们感觉像是哈士奇看到了真饿狼……
太监孙德胜适时出现,尖细的嗓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咱家奉圣谕,稽查温氏盐商偷漏税银、焚毁朝廷税所、抗旨不遵之罪。温氏族人一律就地看管,胆敢反抗者……”
他顿了一下,音量拔高:“格杀勿论!”
李辛成没等他说完,已经带人踹开了盐仓大门。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精盐、粗盐、还有整箱整箱的私盐。最里面的暗格打开,码着几十个木箱,箱盖一揭,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光下晃人眼睛。
“当场清点。”
李辛成快速下达命令,“每一两都记在册。”
就在士兵们上前准备清点银箱时,忽听盐仓深处一声暴喝,二十余名精壮汉子手持长刀、短铳,从盐堆后面的暗巷里冲了出来,都是温家豢养多年的盐帮死忠,个个面色悍烈,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显然是早有埋伏,要与盐仓共存亡。
“休想动温家的东西!”
为首的头目目眦欲裂,挥刀就朝最前排的士兵砍去,刀刃凌厉,直逼咽喉。
这些死忠皆是盐帮里最能打的好手,常年在码头、盐道上拼杀,身手矫健且悍不畏死,手中短铳更是填装迅速,轰鸣声瞬间在盐仓里炸开。
李辛成部队的士兵虽训练有素,却猝不及防。
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肩头被铅弹击中,鲜血瞬间浸透衣甲,惨叫着倒地;另一名士兵刚拔出长刀格挡,就被两名死忠前后夹击,腹部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口子,踉跄着扶住盐箱,再也站不稳。
“结阵!”
遇到硬茬子了,李辛成眼神一凛,抽刀迎上冲在最前的死忠头目。
刀刃相撞溅起阵阵火星,他手臂微微发麻,暗自心惊,这些盐帮死忠的战力,竟比寻常匪寇强悍数倍。
其余士兵立刻结成防御阵型,刀枪相向,与死忠展开殊死搏斗,盐仓里顿时一片混乱,金属碰撞声、惨叫声、火药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火把的光芒在人影中摇曳,映得满地盐粒都染上了血色。
死忠们明知寡不敌众,却没有一人退缩,有人被砍中手臂,就用牙齿咬着长刀继续拼杀;
有人中铳倒地,还拼尽最后力气抱住士兵的腿,为同伴争取机会,硬生生拖住了清点进度,也让李辛成的部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短短一炷香时间,就有七八名士兵受伤,两名士兵重伤倒地,气息奄奄。
李辛成怒喝一声,长刀劈断对方头目手中的兵器,顺势抵住其脖颈,却不料另一侧又有一名死忠举铳射来,他侧身躲闪,手臂还是被铅弹擦过,鲜血瞬间渗出。
“格杀勿论!”
李辛成咬着牙下令,不再留手,麾下士兵也开始只求击杀。
最终历经半个时辰,才将所有盐帮死忠尽数斩杀或制服,盐仓里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下受伤士兵的呻吟声和满地狼藉……
与此同时,另外三路人马分别包围了温家老宅、温伯庸在城西的别院,以及温家在黄埔的私人船坞。
温伯庸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裹着中衣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太湖兵和内廷缇骑,三角眼里的精光终于碎了。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广州知府……巡按御史……”
孙德胜捧着圣旨大声道:“温伯庸,焚毁朝廷税所,形同谋反。你觉得广州知府保得了你?”
温伯庸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那把嚣张的火不该烧。
但已经晚了。
……
抄家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广州城的空气里都飘着紧张的气息,太湖兵与内廷缇骑分成数队,日夜不停,将温氏名下的所有产业,翻了个底朝天。
温氏府邸里,士兵们踩着散落的绫罗绸缎、碎裂的瓷器,仔细搜查每一间屋舍。
正厅的博古架被搬空,密室的暗门被撬开,里面藏着的金银首饰、名贵字画被逐个清点,堆在院中,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后院的地窖被打开,里面不仅有囤积的粮食、药材,还有几箱未曾开封的上等贡茶,皆是温伯庸平日里用来打点官员的好物。
盐仓那边,更是热闹非凡,士兵们踩着齐膝的粗盐,将堆积如山的私盐分装成担,每一笔都登记在册,粗盐的咸腥味混着汗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仓房,负责清点的士兵脸上、衣甲上,都沾满了白花花的盐粒。
黄埔的私人船坞里,三艘大型盐船被牢牢看管,船仓里的私盐被卸得干干净净;城外的庄园更是被搜得寸草不留,田埂边的石磨下、果园的老树根旁,都被士兵们仔细挖掘,连藏在地下的银锭都被全部找出。
最终清点下来,共计白银一百一十余万两——
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锭,也有零散的碎银,还有不少铸成器物的银盆、银烛台。
当然,真实的具体数字只有李辛成知道。
现银自然不可能全交出去,数字打个骨折才是上报数据。
另外,还有私盐三千余担,堆起来像小山一般,足够供应太湖县一年之用;除此之外,还有厚厚的一叠田契、房契,涉及广州周边数十顷良田、十几处宅院,以及数十张早已过期却仍在使用的私盐引,每一样都透着温氏多年来的嚣张与贪婪。
还是老规矩,除了小部分给孙德胜,大部分成了魏家势力在这边的资产,强化太湖对地方的掌控。
抄家最要命的,是从温伯庸书房暗格里搜出的那几本账册。
那书房看似文人雅士的居所,谁料书架背后竟藏着一道隐蔽的暗格,暗格用特制的机关锁住,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缇骑偶然发现机关,才将账册取出。
账册用桑皮纸装订而成,纸页泛黄,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每年给广州知府、巡按御史的孝敬银子数目,甚至连具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广州知府每年五千两,巡按御史三千两,还有各司的主事、巡检,皆有份例,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天高皇帝远。
岭南的这些官员,果然早就和盐帮混在了一起,官商勾结。
李辛成捏着账册,神色平淡。
他将账册单独放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仔细封存,又亲自交给孙德胜,沉声道:“孙公公,此账册干系重大,关乎岭南官员吏治,还请您亲自呈送京师,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孙德胜捧着木匣,脸上没了往日的轻佻,连连点头:“李将军放心,咱家定当妥帖送达,半分不敢耽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到了广州知府的府邸。
知府得知温氏被抄、账册被搜走,吓得魂飞魄散,深知自己的罪行败露,自己定然难逃一死。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连夜让人收拾了细软,换上一身平民的粗布衣裳,带着几名亲信,趁着夜色偷偷溜出知府衙门,想从城门逃出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辛成早料到这些官员会狗急跳墙,提前下令封锁了广州城所有城门,每一处都有太湖兵值守。
当他乔装成农户,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刚走到城门口,就被值守的太湖兵认了出来——
毕竟知府的面容,在广州城内也算家喻户晓。
“站住!何人在此?”
值守的士兵厉声喝止,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头巾,看清面容后,立刻调侃道,
“哎呦……原来是知府大人。您怎么穿着平民衣裳,这是要往哪里去办事鸭?”
知府浑身发抖,想挣扎着逃跑,却被几名士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他彻底瘫软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饶命”。
数日后,温氏全族的处置很快下来——
全族贬为庶民,男丁发配边疆,女眷入宫为奴,而温伯庸、温家几位管事等核心族人,被暂时收监候审,等候京师的发落。
……
消息传开,广州城内其余的盐商、海商,个个心惊胆战。
当天下午,税所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盐商们带着银子、账册,争先恐后地到税所补缴历年偷漏的税银。
队伍里,有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大盐商,此刻却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手里全是冷汗,交完银子出来,腿还在不停发抖:
“温家就是前车之鉴,这下再也不敢偷税漏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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