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供述与真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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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的心理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旦决口,便一泻千里。在确凿的证据和老刘步步紧逼的审讯下,他涕泪交加地开始交代那个发生在废弃工厂仓库里的血腥下午。
“是……是我叔动的手……我,我就是跟着去的……”王强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神惶恐地四处游离,不敢与老刘对视,“那天,我叔突然叫我,说有点事让我帮忙,开车带我去了城北那个破厂子。路上他才说,有个捡破烂的老头,叫周宝国的,可能……可能捡到了我们掉的东西。”
“掉了什么东西?”老刘紧紧追问。
“是……是一张彩票。”王强咽了口唾沫,“不是普通那种刮刮乐,是那种电脑出的双色球彩票。我叔之前机选了几注,随手塞在工装口袋里,后来去那边……呃,办点事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掉出来了。过了两天他对号码,发现其中一注好像中了……中了三等奖,有好几万块钱!”
林枫在监控室里屏息凝神。原来如此!周宝国口中的“时来运转”、“有点盼头”,指的根本不是那张五块钱的刮刮乐,而是这张价值数万元的双色球彩票!对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拾荒者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我叔急疯了,到处找那张彩票,后来想起来可能掉在那破厂附近了,就回去找。结果没找到,反而听在那片溜达的另一个捡破烂的说,前几天看到周宝国在那边转悠,好像捡到了张纸片,还挺高兴。”王强继续说着,脸上露出懊悔又恐惧的神色,“我叔就怀疑是周宝国捡走了彩票。我们打听到他经常活动的地方,找了他两次,想问清楚,可那老头……周宝国,他死活不承认,非说没见过什么彩票。后来……后来我叔就急了……”
案发当天,王家叔侄再次将周宝国约到废弃工厂的仓库,试图“最后谈一次”。
“我叔说,只要他把彩票还回来,可以分他一点钱。可周宝国还是咬定没捡到,还说我叔想讹他……两人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后来……后来周宝国好像想跑,我叔就……就顺手抄起旁边一根钢钎,打了他……我,我当时吓傻了,就在旁边看着……我没动手,真没动手……”
他反复强调着自己没有动手,试图将主要罪责推给自己的叔叔。
“打了几下后,周宝国就不动了……流了好多血……”王强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起来,“我叔也慌了,我们在他身上和那个破背包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那张彩票……可能……可能根本就没在他身上,或者他早就藏起来了,或者……根本就是别人捡走了……”
求财不成,反而闹出了人命。惊慌失措的叔侄二人,趁着夜色,用周宝国自己捡废品用的编织袋(王强提到他叔叔店里也有类似颜色的备用编织袋,这解释了纤维的另一种可能来源)裹住尸体,抬上小货车,运到清水河上游,抛入了河中,企图毁尸灭迹。那截留在周宝国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纤维,很可能就是在最后的搏斗和包裹尸体过程中,从王强卫衣帽子内里或是那个编织袋上抓挠下来的。
一张尚未确定是否真的中奖、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被周宝国捡到的彩票,仅仅因为一个可能性,就引发了一场贪婪与暴力交织的惨剧,最终夺走了一条本就困苦的生命。
审讯室隔壁,面对侦查员出示的王强初步供述以及一系列证据,原本还试图狡辩的王老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在铁证和亲侄子的指认下,他最终也放弃了抵抗,对因争执失手杀害周宝国并抛尸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因为丢失了可能中奖的彩票而心态失衡,固执地认为是被周宝国捡走并昧下,最终在激烈的冲突中失去了理智。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林枫走出分局大楼,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但林枫的心头却一片冰凉。他想起周宝国那简陋的住所,想起他弟弟悲痛的面容,想起那张被珍而重之包裹起来、却只中了五块钱的刮刮乐彩票,更想起了那张引发血案、至今下落不明的“价值数万”的彩票。
或许它根本不存在,一切只是王老板记忆错乱的一场空。
或许它确实被周宝国捡到,但他还来不及兑现,甚至可能根本不识其价值,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或许,它早已随风飘散,或混杂在无数的废纸中,被送往了垃圾处理厂。
一个微小的贪念,一个固执的误会,一次失控的暴力,轻易地碾碎了一个卑微的生命,也彻底摧毁了两个家庭。
破获命案的成就感,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感所取代。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基层警察面对的,不仅仅是罪与罚,更多的是这纷繁复杂的人间悲喜剧,是那些被欲望、困境和偶然所驱动,最终滑向深渊的灵魂。
他抬头望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微光可以照亮黑暗,却无法温暖所有的冰冷。但他知道,他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地去照亮,去厘清,让真相水落石出,让罪恶无所遁形,这本身就是对生者与逝者最基本的告慰。
警途漫漫,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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