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今晨却已绽得纷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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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摊开在桌面的空白纸页。
王永华从门外走进来,衣角还沾着走廊里带进的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有些事不必说透,重量压在呼吸里就够分明。
他们刚才在梁老那儿只坐了不到十分钟。
几句简短的寒暄,茶杯边缘的热气还没散尽,人已经起身告辞。
现在这间堆满图纸与仪器的屋子成了临时的谋划处。
地点定下了,名单也拟好了,可除此之外的一切仍是虚空。
李建设揉了揉眉心,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叹了一声:接下来怕是连合眼的时间都难找了。
王永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的动作比往常慢半拍,仿佛身体里灌了铅。
也难怪——这人不久前才把失散多年的家人接回身边。
旧日那个总梗在喉间的名字,那个被称为“舅舅”
的影子,如今终于沉进了记忆的河床底。
不是遗忘,是学会了带着那份重量走路。
偶尔夜深时他仍会突然醒来,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去。
“先从流程表开始吧。”
李建设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墙上的钟摆一格一格地挪。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云层堆叠成青灰色。
王永华忽然说:“你看那些桃花。”
李建设抬头。
暮色里的花苞成了深绛色的斑点,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有的挨得紧,有的疏落落地挂着。
没有章法,反倒透出一股蛮劲。
他想起去年冬天冻裂的试管,想起连续七十二小时熬红眼睛的夜晚,想起报告书上那些几乎要压垮人的数字。
然后春天就到了,像一声闷雷后破土而出的草芽,不容分说。
每个人都在时间里漂。
许大茂选了顺着水流的方向去,漂了一段又想调头,可惜河不回头。
李建设和王永华呢?他们偏要顶着浪往前蹬,腿脚被水草缠住也不停。
没有哪种活法更了不起,不过是人心里那杆秤砣往不同方向坠罢了。
王永华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映出他半张脸,还有身后仪器冷冷的金属光泽。”往前走吧。”
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深井。
李建设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墨迹晕开,像一粒种子落进土壤。
秦京茹与冉秋叶同样在逆流中前行。
他们承受的挣扎与苦楚,唯有自己知晓。
如同洪流中的人,若双脚被水下暗物缠住,
若肌肤被潜藏的锐物划破——水面之上,无人得见。
无人知晓他们已伤痕遍布,
但他们依旧向前,朝着认定的方向挪移、攀爬、泅渡。
也有人选择停在原地。
譬如李昌春老师父。
他既不逆流争抢未必可得之物,
也不顺流被生活卷走。
他只是站着,仰面望天,垂目看人,神色淡得像一泊静水。
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般姿态,让他能在生活里站得稳,
在生命的崖边仍持住一分开阔。
这开阔撑着他走得久,也走得远。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又能断然评判对错——
“瞧,外头的桃花开了。”
王永华声音里带着鲜见的雀跃,转向李建设。
他竟然开始留意身边这些细微之物了。
这变化看似轻渺,实则深沉。
从前王永华整副心神都浸在物理的世界里,
几乎不曾抬眼看过身旁的人,也不曾留意四季更迭。
如今他却会为一树花开的动静驻足,
会察觉风里渗着的草木气息。
李建设望着他侧脸,心底漫开一片温缓的欣慰。
果然,有了归处的人,便不一样了。
仿佛忽然懂得了生活暗涌的滋味,
或许这便是“家”
赋予的底气——无论风雨,总有一角可依。
“这桃花……怎开得这样急?”
李建设眯眼望向枝头,
“昨日分明还是骨朵紧闭的模样。”
他记得清楚,昨傍晚路过时还暗自感叹花期未至,
今晨却已绽得纷扬。
“是不是昨夜那场雨的缘故?”
王永华轻声接话。
雨丝落在窗沿时,李建设正将烧杯归位。
她没抬头,只问:“桃花会不会因为这场雨提前开?”
王永华拧紧阀门,手背蹭到了冷凝管的水珠。”这得问专门研究天气的人。”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我们认识这样的人吗?”
“至少我通讯录里没有。”
对话停在这里。
李建设用纱布擦拭滴定管,动作很慢,水痕在玻璃壁上拉成细线。
过了会儿她才说:“算了,不重要。”
但王永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实验室东窗外确实有棵桃树,昨天还只是骨朵,今早却绽出薄红——像有人趁夜把胭脂碾碎了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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