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今夜去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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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后的人不肯出声。

大理寺差役问了三遍姓名，只听见压抑的呼吸。仓主立刻说里面是染病女工，为防时疫才锁门。杜掌柜闻言退了两步，几个粮商更是捂住口鼻。

沈令仪却端起地上的水碗。十几只碗共用一个木桶，若真染时疫，仓主不会让人这样喝水。门缝下也没有药渣，只有细碎白线和一小片带血的指甲。

“把锁打开。”

仓主梗着脖子：“这是私仓。夫人查货便查货，不能放出病人害满城。”

“那你进去陪她们。”秦玉娘道，“门从外锁，人病在里头，你这个东家倒站得远。”

仓主不动。

差役从他腰上搜出一串钥匙，试遍都打不开。铁锁不是仓中常用样式，锁孔里还被灌了胶。硬砸会惊动里面的人，也可能让门框倒下。沈令仪贴近门板，先报自己的名字，又说外面的货主、差役与女医都在。

“我不开门问话，只问里面几个人，有没有重伤。愿意答便敲门，一下是无人重伤，两下是有。”

片刻后，门内响了两下。

“几名重伤？一下一个。”

敲了三下。

围观者不再往后退。杜掌柜叫自己的伙计去请女医，粮商拆下装粮车的木杠，准备撬门。方才怕染病的人，此刻知道里面是被锁住的女工，也有了具体可以做的事。

锁最终由轴铺赶来的年轻伙计打开。他没有钥匙，用两根细刨刀剔出锁胶，再从合页处卸掉铁销。门板向外移开时，一股闷热酸臭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关着二十三名女子，最小的约十三岁，最大的已近五十。她们并非都被绑着，手腕却因长年拉线磨出厚茧。三个重伤者躺在最里侧，一个被裁布刀割伤大腿，一个肩膀脱臼，还有一个高热不醒。

离门最近的女人没有往外跑，反而张开手臂挡住众人。

“工钱先给。”

她嗓子沙哑，目光却很稳：“出去可以，三个月工钱、回乡路费，还有死在这里的两个姐妹，先算。”

仓主立刻喊她们自愿做工，吃住都记在工钱里，如今还欠仓里钱。女人啐了一口：“一日两顿霉米，一只水桶睡二十三个人，也敢叫吃住？”

秦玉娘拿过墙上挂的计件木牌。每做十件甲衬，牌上便划一刀；做坏一件，倒扣三件。她心算片刻：“照京中最低缝工，仓里欠她们至少四百两。便是把吃住算进去，也不可能反欠。”

“你凭什么定价？”仓主怒道。

“凭我克扣过人的工钱，知道账能难看成什么样。”秦玉娘把木牌扔到他脚下，“你这份比我还难看。”

她没有借帮助别人洗掉自己的旧账，但她的经验第一次站在被克扣的人这一边。

沈令仪让女医先抬伤者，愿意离开的女工登记自己认可的姓名和去处，不愿立刻说名的只画衣纹。没有人被强迫当场作证。仓主名下可动的现银先付急救与三日食宿，欠薪另由计件牌、脚夫和货主共同核算。

挡门的女人最后才出来。她叫梅香，不是官册名，是进仓后姐妹们按她会缝梅花扣取的称呼。沈令仪只问她愿不愿继续这样叫。

“叫了四年，听惯了。”梅香道，“我原来的名字，回家再用。”

这正是阿葵让他们重新明白的事。外号可以是被人强加的，也可以是一个人在困境里自己认下、彼此呼唤的名字。要清除的从来不是称呼，而是把人压成无脸编号的办法。

梅香说，灰布在仓中裁成甲衬，再送白鹤绸庄做旧。真正成衣并不留在乌鹭仓，每逢月末由固定车队送往城外。今日提前搬走的四辆车，装的不是布，是已经缝好的甲衬与一箱旧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