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兵不厌权，将帅私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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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是被更鼓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鼓声一下一下地落着，心里默数——三更了，比平时晚了一刻。她撑起身来坐了一会儿，窗外仍是黑的，晨光还远，可廊下已经有了细碎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被夜风揉碎了，听不真切。

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地上。锦粲已经领着一众侍女捧着盥具进来了，身后跟着珠零，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国丧之服——深麻色，连边缘都没有绣任何纹样。

大行皇帝驾崩的正式讣告已经于昨夜由礼部拟好，今日一早向天下颁布。从此刻起，上至宗室百官，下至庶民百姓，皆当辍乐、断宴、服丧。

楚执柔任由锦粲替她更衣，素服贴在身上时有些粗糙，和往日那些织金绣银的公服截然不同。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边沿，没有针脚，没有纹饰，干干净净。

她梳洗完毕，在妆台前坐下。珠零替她将头发简单地束了起来，戴好幞头，又往额前勒了一段白绢。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有些苍白，眼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倦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楚执柔看着镜中人，看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全部换成了白纱灯。那些平日里描金绘彩的琉璃灯壁被素白的纱罩取代了，烛火透出来时被滤成一层泛着青灰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楚执柔走在宫道上，两侧的宫人远远看见她便低下了头，退至墙根，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晨风中散开。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室、百官，按品阶排列，从丹陛顶端一直延伸到宫门，层层叠叠的，一片深麻色的素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低沉的暗色。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得很轻。风从宫道尽头穿过来，将那些素服的袍角和幞头的垂带吹得微微拂动，一片素浪翻滚。

楚执柔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她在文官前列，与顾知越隔了几步，与苏寂川隔了一列。

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宣政殿紧闭的门扉上，落在门楣上挂着的素白帷幔上，落在那些被晨风掀动又落下的边角上。殿门两侧的柱子上也裹了白绢，连檐角的铜铃都被摘了下来，只余下空荡荡的系绳在风中轻轻晃着。

鼓声又响了。这一次是连续三声，沉缓肃穆。

殿门缓缓打开了，露出里面被素帷覆盖的灵堂，和灵位前燃着的长明灯。礼官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拖得很长——举哀——

广场上的人齐齐跪了下去。深麻色的素服在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连绵成一片不见边际的青白色。

楚执柔随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听见身后响起第一声哀哭。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如潮水般涌起来，将整座广场淹没了。

楚执柔也哭。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手背，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进青砖缝里，被晨风吹干一层又落一层。

她哭的不是礼制，不是仪轨，不是那些被写在素白帷幔上冠冕堂皇的哀辞——她哭的是那个蹲在廊下与她平视的人，那个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人，那个临终前还攥着她的手腕说这本就是你的东西的人。

那些东西被压在她胸腔深处太久了，如今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口，沿着泪水的路径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三跪九叩。

长明灯的烛火在晨风中晃动着，将那些素帷的影子投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是离人魂魄徘徊不去。

楚执柔叩完最后一拜，直起身来的时候，膝下的青砖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出了一小块温热。她跪在那里，额头上还残留着砖面上微凉的触感，听着身后的哀声一层一层地涌起来又退下去，像是潮水拍打着同一片海岸。

礼官再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着——礼毕——众人从地上缓缓起身，深麻色的素服在晨光中重新立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草终于缓缓直起了腰。

御书房内的光线比宣政殿更暗一些。窗扇被素帷遮了大半，只余下一线天光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

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新帝坐在上首，今日他也是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身侧还是那柄御剑——楚执柔亲手递还给他的那柄，此刻被架在龙案一侧，剑穗上的东珠在昏嗳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礼部尚书王瑾率先出列了。他穿着一身深麻色的官服，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后朗声道：殿下，国丧期内，依制重臣不当离京。西南虽有事急，然人臣之礼，当以守丧为先——

他话还没说完，兵部尚书苏崇已经出列了。他手里攥着一卷军报，封口的火漆已经拆了，纸页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他跪在殿中，将那份军报双手举过头顶，急声道：殿下！蜀地急报——戎州城外粮道再断，渝州叛军趁丧期发兵西进，已连下两县！兵机万变，若再拖延，戎州危矣！

殿内的安静被那卷军报打断了片刻。

太子坐在上首，伸手接过那卷军报，展开来看了一遍，又合上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军报搁在案上，指腹压着纸面，停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唐国公在蜀地苦战，逆臣楚棐趁国丧生变，若以守丧为由召回重臣、贻误战机，朕何以对得起大行皇帝临终所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两侧的文武，最终落在王瑾身上：礼部拟诏——

王瑾连忙躬身。

新帝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落下：西南乱亟，兵机万变。楚执柔受大行遗诏秉钺，准予金革夺礼，不必守候朝夕哭临、殡宫常仪。自诏下之日起——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王瑾应声退下。殿内的文武没有说话，那些目光在静默中交错了一下，便各自收了回去。兵部侍郎还跪在地上，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抵着手背。

楚执柔站在文官列中，没有出列谢恩。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靴尖罽毯上开始重影的花纹。

午时刚过，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宣政殿内灵堂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了一轮，长明灯里的油添了新的一层，灯芯剪过之后火光稳了许多，在素帷间投下温润的暖色。殿内只有少数几个人——几位宗室老臣、礼部官员、以及被传召入殿的楚执柔和闻璟。

楚执柔在灵前站定，面朝灵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礼官展开手中的诏书，声音沉缓而庄重，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着——那些字句她都听过了，在紫宸殿里她亲口念过一遍，在御书房里新帝又念了一遍，此刻她跪在灵前又听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反复敲打过了，边缘已经被敲得圆润了，但仍旧沉甸甸的。

……特授楚执柔为西南平叛大使，兼蜀地监军。总统蜀地诸镇兵马，节制文武，许以便宜从事。其蜀境剿除叛党、绥抚黎庶、整肃戎务、厘革弊政，凡诸庶务，悉听全权裁断。布告内外，咸使闻知。钦此。”

礼官念完，将诏书合拢，双手呈到楚执柔面前。楚执柔双手接过，抬头时看见那方金印和符节被内侍捧在银盘上，端到了她面前。

金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印面上篆着西南平叛大使六个字；符节则是铜质的，外裹玄漆，节旄上的彩羽已经换成了素色，在烛火中微微拂动。她将诏书、金印、符节一并接过，稳稳地握在手中，然后朝灵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礼毕。她站起身来，退至一旁，将位置让给了身后等着的人。

闻璟上前一步，在灵前跪了下来。他今日也换了素服，手指上那些枷楔留下的淤痕还没有完全褪去，在袖口边缘隐约透出一线暗色。他双膝在灵前落下，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前，姿态端正。礼官展开另一封诏书，念道：“……镇北侯世子闻璟，令随平叛大使楚执柔驰赴蜀地，随军效命，戴罪戡乱，悉听节度。钦此。

诏书念完了。闻璟叩首谢恩，站起身来，从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卷诏书。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封缄完整的素面诏书，纸页干燥而微凉，边角齐整，没有金印，没有符节，没有任何表示职位和权力的物件。诏书上只写了随行效命四个字，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头。

他攥着那卷诏书站了片刻，然后将它妥帖地收进了袖中，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站在殿侧的裴轩洲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闻璟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开口。

他身旁的礼官大约也注意到了——二字在军中的分量，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将帅私仆，不入军册，不领俸禄，战死无抚恤，凯旋无功勋。名字不在军书上，记无可记，赏无可赏。

闻璟自然也知道。他收好诏书后便退至楚执柔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垂着手，肩背挺直，姿态从容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楚执柔偏过头，目光在他面上一停，正要开口——闻璟先她一步摇了摇头，动作极小，他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

楚执柔便没有开口。

殿内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楚执柔在灵前又站了片刻，长明灯的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将那些素帷的影子映在她面上，明灭不定。

她将手中的金印和符节又握紧了些，转身朝殿门走去。闻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投在宣政殿的金砖地面上，一前一后，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被风吹着往前走，细瘦而端直，穿过灵堂，穿过门槛，穿过门外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春日将至未至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