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回光返照，改立遗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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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看着楚执柔无措地伸过来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沉实。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可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不肯松开。

他闷咳了几声，将喉间残余的腥甜咽了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暗哑：别拒绝。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楚执柔手上的劲因那一瞬间的疑惑而松了，被皇帝死死按在了锦被上。她跪在那里，手腕被那只枯瘦的、却在最后关头异常有力的手钳着，目光落在皇帝面上，忽然回过味来那句这本就是你的里藏着的深意。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了。

皇帝见她不再挣扎，才松开了手。

他喘息了片刻，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那两封锦缎封套、配素木轴的白麻纸圣旨中的一道。

那两道圣旨并排搁在他枕侧的紫檀木小几上，一封封套的颜色更深些，边角已经磨得微微发毛了；另一封的封套还很新，缎面上的织纹光洁如初。

皇帝的手指落在旧的那一封上，指尖在锦缎封套的边缘停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

楚执柔的手有些发抖。她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封旧圣旨，展开来。卷轴触手温润，外裹的暗纹锦帙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将锦帙褪去，露出里面那卷白麻纸，纸页因常年收卷而微微蜷曲着，在她掌心里缓缓展开。

数十年的岁月已经将原本素白的麻纸浸成了蜜蜡般的黄褐色，纸边遍布细碎裂纹，几处深浅不一的黄斑漫过纸面。幸得有染潢之法护着，松烟墨的字迹依旧分明，只是墨迹周遭泛开淡淡的黄晕。纸页摊开之际仍向内蜷曲回弹。

楚执柔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她认出了那笔迹——是先皇的御笔，苍劲而端方，一笔一划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缓缓往下走，看到某一行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朕奄疾弥留，大命将终。

国之神器，唯德与才是授。皇太子楚棣，质性疏浅，理政无方，不堪负荷大宝。今革其储位，黜为藩王。

皇长女楚王楚亓桉，英断有谋，夙娴政务，器堪主社稷、抚万民。特传帝位，命其嗣登大统，执掌朝纲，总理天下庶务。

废太子楚棣，晋封豫王，食邑清河。俟丧礼既毕，即刻赴藩就任，固守封地，谨守藩臣之礼。

中外文武百僚、四方藩镇、天下黎庶，一体尊奉新君号令，同心辅政，安固社稷。

布告遐迩，咸使知悉。

大凉坤宁廿五年御诏

楚执柔的手指攥紧了纸边，指节发白。她猛地抬起眼看向皇帝，瞳孔微微颤抖着，开口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音：舅舅……

皇帝看着她脸上的神情，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太杂——震惊、迷茫、某种被压了很久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旧伤被掀开时露出的豁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将背了一辈子的东西卸下来了才有的安然。他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头顶承尘上的盘龙纹，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将这些年里攒在胸腔里的、没有说出口的、被压了又压的东西一并呼出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荡：从小到大，阿姊都比我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一岁断文识字，三岁精通数算，五岁太极山秋猎，在猛虎口下救下先帝——七岁先帝御驾亲征，传旨由她代行祭天大典，天降祥瑞。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怀念的东西：我还在林太傅手下战战兢兢，只求他能在先帝面前说一句尚可、用功的时候，阿姊就已经能入宣政殿献策平江南瘟疫了。我连弓都拉不开的年纪，阿姊就已经挂帅出征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承尘某处，像在怀念些什么：我嫉妒她。嫉妒她得先皇器重，嫉妒她得母后笑靥，嫉妒一向严苛的林太傅都对她绝口称赞、恨不得倾囊相授，更嫉妒百官对她百般推崇——御史台一日七封奏折催先帝尽早立储，可那时我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念完，其他几个兄弟要么尚在襁褓，要么还未开智，立储立的谁——不言而喻。

他偏过头来看了楚执柔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收去，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可我——我心比天高，死不甘心。非不信邪，要去争一争。

他闷咳了几声，又平复了下去，继续道：我原以为，心中那些算计可以掩藏得滴水不漏。可阿姊早已洞若观火。她未曾责难于我，亦不曾将我那些卑私的小动作禀奏先皇，对我更是全无半分嫌怨芥蒂。少时，是她亲执我手，教我读书习字，驰马挽弓。及长，又手把手教我熟习政务，晓以权衡制衡之术，授我用人驭下之道。为我造时望、铺前路，一步一步将我推至先帝面前，令天子得见我的才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我，终究还是不知餍足。我忌惮她，猜忌她，更准确地说，是畏惧她。纵使后来她主动请封楚王，远赴荆楚远避朝堂纷争；纵使她不惜以血肉之躯，为我挡下明枪暗箭，将一片赤诚肝胆剖露于我眼前，我心中依旧存着疑窦，始终不肯信她。

先帝曾属意立她为储，令其承继大统，此事我心知肚明。我亦知晓，是她跪伏于先帝御前，苦苦恳请，才改立我为储君。

及至最后，她的殒命，亦脱不开我的猜忌疑心。

两行浊泪从他眼底滑了下来，沿着他布满沟壑的面庞往下淌，汇聚到下颌处，最后低落下去，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声音哽咽了，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像是这些话他已经攒了一辈子，再不说完就来不及了：她曾面奏先帝，言我天资纵然有限，她必竭尽全部心力，辅弼我安定社稷，绝不肯居储君之位。

倘若先帝执意要将神器交付于她，她便甘愿自断手足。自古王朝，从未有残躯居储君之位者。纵使圣意坚决，亦不得不顾忌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的悠悠众口。

他转过头来看着楚执柔，面上的笑意变得悲哀：可我还是……害死了她。

楚执柔攥着那封旧遗诏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替她说出了所有的回答。

阿柔，皇帝哑声说，我愧对阿姊，亦有负于你。

皆因我贪心无度，猜忌成疾，才落得阿姊客死异乡，而你自幼失恃，孤苦无依。

凭阿姊的才略，若由她执掌社稷，大凉本当迎来海晏河清的康平盛世。以你的聪敏慧根，本该是众望所归、当之无愧的储君。举国之力悉心栽培，扶你登临九五，将大凉推向前所未有的鼎盛。

奈何世事至此——”他语声骤然哽住，胸腔起伏，“你却只能屈居人下，受尽折辱。”

楚执柔跌坐在地上，垂下头颅。那封旧遗诏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她的膝上，她攥着纸边的指节泛白，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落在那卷泛黄的麻纸上，将松烟墨的字迹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皇帝没有再开口。他喘息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做了这个动作一样，伸手将枕侧另一封新圣旨展开。

那封圣旨的封套还很新，缎面上的织纹光洁如初。他展开纸页时，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了，可他仍然坚持着自己展到了尽头。他低头看着那封圣旨上自己亲手写的字迹——那是他在清醒时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用力，像是要将剩下的所有气力都灌注进去。

圣旨上写道——

朕君临寰宇，仰承宗庙之托，俯念兆庶之重。回首多年，择储失当，误将社稷寄于庸人，此朕躬之罪也。今痛陈己过，以此谢罪于皇姊楚亓桉。

太子楚怀策，质性懦弱，器局狭小，临大事而无决断，遇忠谠而拒不纳谏。既无镇抚四海之谋略，亦无体恤生民之仁心。若令继统，必致朝纲紊乱，苍生蒙祸，实不堪担当江山社稷之大任。今废其储君之位，除去监国权责。

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宗庙千秋、天下黎庶，当拨乱反正，择贤才以承天命。

皇姊楚亓桉之女楚执柔，天资英敏，才略卓绝。镇抚荆楚八载，政通人和，物阜民康，盗息民安，宣风布化，安定一方疆土。接待夏晋来使之时，不卑不亢，折冲樽俎，斡旋邦交，保全大国体面。巡行江南漕运，剔蠹除奸，整肃积弊，漕渠畅达，疏瀹安澜，保障天下转输。内可安百姓，外可御强邻，德望才干，皆合帝王之度，诚为天命所归，宜膺大典，继奉宗庙。

诏到之日，楚执柔即登大宝，嗣承神器。内外文武百官、诸道藩镇、戍边将士，皆当恪遵诏命，竭诚辅佐新君，同心协力，绥靖四海。废太子楚怀策待新君即位之后，另行敕令安置，无诏不得擅行。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皇帝将目光从那封圣旨上移开，看向楚执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还好——还好天道仁慈，给了我亡羊补牢的机会。

他喘息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事实从不会欺瞒于人。我本天资凡庸，实不堪社稷之重。若非阿姊在世之时殚精竭虑，处处为我筹谋铺排，我断不能安安稳稳坐拥今日之位。

再看我的子嗣，亦是庸暗无能。构陷忠良，猜忌贤臣，偏信外戚势力，为人懦弱寡断，又听不进逆耳忠言。

他伸出手，将枕侧那柄御剑拿了起来，放进楚执柔的手中。御剑入手的触感沉实而冰凉，剑鞘上刻着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剑穗上坠着一颗硕大的东珠，被烛火映出一层温润的珠光。他枯瘦的手指覆在楚执柔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同那柄剑一起握紧了，声音沙哑却笃定：

现在——阿柔，我把原本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归正轨。

楚执柔颤抖着抬起头来。泪似滂沱，沿着面庞淌下来，落在那封新圣旨上，落在剑鞘上，落在皇帝枯瘦的手背上。她将手里的遗诏和御剑都丢开了，猛地扑在皇帝的膝上，痛哭出声，喉间终于没有再压着：

舅舅——

皇帝一愣。随即释然一笑，气若游丝地抬起手，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很多年前她小时候跌倒了扑进他怀里时那样：好孩子——舅舅去向你母王赔罪了。我去同阿姊赔罪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薄，话语渐渐从清晰的辞令变成了断续的呢喃，像是在和什么人隔着很远地说话：阿柔……好孩子……好孩子……舅舅对不住你……别怪舅舅……别怨我……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从承尘的龙纹上游移到半空中某处，像是在看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方向。他喃喃道：阿姊——别瞪我……阿姊你别凶我了……阿棣知道错了……阿棣错了……阿棣已经改正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落到了水面上：阿姊……你带我走好不好……阿棣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从不肯来我的梦中见我……你是不是怪我了……

他最后几句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只剩下断续的气音。楚执柔伏在他的膝上，感觉到下去，再也没有动过。

殿内安静了下来。铜漏的水声还在落着，一声一声。

孙平第一个动了。他从榻侧跪直了身子，将额头贴在手背上，无声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是甘莘，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维持着那个姿态许久没有起身。长生跪在书案旁，放下了笔，双手按在膝前，缓缓地伏了下去。

楚执柔伏在皇帝膝上，伏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从汹涌变成了断续，从断续变成了干涸的、无声的抽噎。久到烛火又跳了一次，久到殿外的夜色又沉了一层。

她终于直起身来。她的眼睛是红肿的，面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可她伸出手来，将那一新一旧两封遗诏从榻上拾起，又将那柄御剑握进手中。

她借着剑尖抵地的力道站了起来，转身，走到榻前那只铜火炉前，掀开炉盖——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烧得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和一层薄薄的白灰。

她甩手，将两封遗诏丢进炉中。

孙平看见了她的动作，猛地一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上前来拦，可他的膝盖才离了地，便又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甘莘跪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长生跪在书案旁，一双澄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楚执柔，看着她将那柄御剑握在手中，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靴底落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剑穗上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清越的脆响。她走到长生面前站定，忽然——的一声，她将御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在她眼底，像是冰面上点着的一簇火。

她将剑刃搭在长生的颈侧，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剑身的寒意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去，将长生的喉结映出一道浅浅的、银色的光痕。

楚执柔双眼通红，面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可她的神色异常平静，眸底风平浪静。

长生跪在书案后，颈侧贴着御剑的剑刃，可他面上没有半分惧色。他微微抬起头来，看向楚执柔，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的笑意。

楚执柔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我说，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