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筹定策，冰释前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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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没事，阿柔在呢。”

除夕巳时，天光正大。

宣政殿清宁开阔，玉阶生辉，岁朝小启。

今日非临朝理政、非军国廷议，唯行年终辞岁之礼。文武百官、在京宗室、六部九卿尽数依品阶立班，朱紫分列、班次严整，垂绅执笏，肃立殿中。

殿内庄严肃静，唯有宫乐细律低徊。

龙椅空置，明黄御座锦缎熠熠生辉，却无人登临。储君太子居中临朝，代父受贺，稳坐储位御台，一身公服端正，神色沉敛肃穆，眉眼间不动声色。

楚执柔立于中书首班，绛紫公服衬得身姿端挺，神色平静无波。二人默契地压下了紫宸殿龙体危殆的变故，不显端倪。

百官依序行礼，行年终辞岁大典。

山呼辞岁，拜贺储君，各部堂长官依次出班，呈递岁末述职奏本，叙一年功过、报四季民生、陈六部庶务。流程循礼而行，规整周全。

待述职尽数完毕，典仪礼官缓步出班，持礼册当庭朗声宣读本年除夕大内宴制、元日朝贺礼乐规制、内外臣僚赐宴班次、外藩使团列席礼序，逐条明晰、昭告朝堂。

乐律既定，宴礼已定，岁末朝仪行将落幕。

正当百官预备退朝之际，楚执柔缓步出班，玉笥横持，身姿端严，声线清泠铿锵，落于整座大殿，字字清亮、句句落地有声，当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之面，定下岁节对外口径，预备今夜宫宴变数。

“诸位同僚听宣。”

“今岁除夕至元日，朝野岁节休静，不议大政、不辩纷争、不决重案。”

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眸光沉静锐利：

“夏晋和亲一说，系两国社稷重事、宗室百世重典、北疆边防重略，干系山河安稳、宗体面面、边境苍生。此等天下至重之议，不当于岁宴席间仓促而论、嬉笑而定。”

“所有相关争议、利弊、权衡、诘辩，一律顺延至元日正大朝。届时百官列班、九卿公议、台省廷辩，秉公定论、依制施策，方为朝堂正道。”

满朝百官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其中深意——今夜宫宴，禁谈和亲，禁涉朝争，所有外藩发难，皆是越礼逾制。

楚执柔话音未歇，再度扬声：

“另，夏晋使团列席岁除国宴，乃我朝陛下怀柔远人、优待邻邦的特恩。”

“此恩出于大凉，非历代常例，非两国对等礼制。”

“邻邦修好，可容礼数优待；朝堂尊卑、邦国体统，绝没有倒置退让之理！”

短短数言，软硬兼具、礼法双绝。

不仅给足了外藩表面恩宠体面，更堵死了对方借列席礼制逼索权益、恃强发难的所有漏洞。

殿中一片肃然。

无人出班辩驳，无人敢有异议。

太子端坐储台，眸底划过一抹赞许。

小朝散场，百官依序退离丹墀，各自归往所属官署，预备午时公膳。宣政殿外人流渐疏，朝服衮袖往来错落。

楚执柔并未急于返回中书省，趁着百官分流、无人留意的间隙，快步追上了缓步而行的顾知越。

宫道廊下天光温软，残雪映亮阶石。楚执柔抬手从广袖之中取出那方由顾卿落亲手缝制、包裹齐整的小包袱，双手递至顾知越身前。

顾知越目光落那朴素规整的布包上，身形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他抬手接过，指腹轻轻覆过紧实鼓囊的布面，触感温厚扎实，一时间气息微滞，连声线都微微发颤，低低轻问：“这是，她……”

楚执柔眉眼含着浅淡温笑，轻声缓道：“是卿落亲手为您做的岁礼。您且摸摸，填棉扎实，针脚细腻，做工极是用心。如今除夕在即，夏使在京，司宾司对接外藩、排布宴礼、核对宾籍，案牍冗杂、礼务缠身，她日日操劳不休，不知是挤了多少深夜闲暇、熬了几许灯火，才赶制出来的。”

顾知越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方小包袱紧紧攥在掌心。

布面余温浅浅，细腻针脚藏于包裹之内。他垂眸默然，长睫覆下，掩尽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半晌未曾言语。

楚执柔看着他隐忍沉敛的模样，继续温声劝解：

“卿落自小性子执拗要强，一身风骨冷冽，行事自有章法，向来不擅软语温言表露心意。外人瞧着她冷面寡情、疏离淡漠，实则她心底柔软通透。这么多年虽别扭疏离，她心底始终还是记挂顾伯的。”

闻言，顾知越微微颔首。

多年父女隔阂、僵持冷战，积压于心的郁结，竟被这一方亲手缝制的岁末回礼轻轻化开大半。他小心翼翼将小包袱妥帖收进宽大官袖深处，动作珍重细致。

再抬眸时，方才眼底所有私人情态尽数敛去，瞬间又成了朝堂之上那位清正端方、秉公自持的顾大夫，沉静克制、气度凛然。

私谊叙罢，即刻归公。

楚执柔适时敛去温情笑意，神色端肃，对着顾知越拱手一礼，坦然致歉：“今日晨间随宪台巡检，中途太子急差传召，有急务相商，我临时离岗入宫处置，擅离巡察职守，未尽全程差事，还望顾大夫见谅。”

顾知越微微颔首，语态公允从容，毫无半分苛责：“储君亲召急务，必有朝局要务。轻重缓急，楚相当机处置，无可指摘。”

他通透识度，楚执柔既只笼统以“急务”带过，便是朝堂密事、不可外传，故而不再开口追问详细，不探禁中隐秘、不越权责分寸。

楚执柔见状心下了然，再度拱手作别：“既如此，我便先行折返中书省处置公务，不叨扰顾大夫午间歇息。”

“楚相自便。”

顾知越抬手从容回礼，身姿端正如常，并未多言挽留。

二人公私分明、进退有度，一揖之别，各自转身，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