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京畿，东宫急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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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药，楚执柔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起了身，唤来人梳洗妥当，一身绛紫色官袍，束发高冠，利落干练，随即牵过房星，翻身上马，趁着晨光微熹，直奔大理寺而去。

一路策马，心中关窍已是千回百转。镇北侯一案陷入僵局，大理寺狱中关押着的主事、驿卒和那群书生等人，连日审讯下来，半点有用的口供都未探出，再关下去也是徒劳，反倒耗着大理寺的人力，落得个拘押无辜的话柄。倒不如索性将人全数放了，以动制静，反倒可能生出意外转机。

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这诡谲局势，散播流言、煽动学子，无非是想给镇北侯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可如今局势明了，陛下素来信任镇北侯，绝不会轻易降罪；太子代为执政，北境与夏晋对峙、西域边境不稳的烂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精力过问此案；坊间流言虽未平息，却也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不了气候，掀不起大风浪。

这般情形下，幕后黑手的目的远未达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狱中这群人，看着更像是对方随手可弃的棋子，可越是弃子，越容易被忽略。这些书生个个心藏所谓的正义感，一旦被释放，没了牢狱束缚，未必会就此安分，说不定会按捺不住，再度有所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般放手，便是故意给对方留出破绽，引蛇出洞，反倒能打破眼下这潭死水的僵局。

不多时，楚执柔策马至大理寺门前，翻身下马，径直入内。大理寺卿梅承安听闻楚相驾到，连忙快步出迎，躬身行礼，请她示下。

楚执柔落座大理寺正堂，不绕弯子，直言吩咐：“梅寺卿，将狱中关押的涉事主事、都事、驿卒、中书舍人以及那群书生，全数释放。”

梅承安当即惊得瞪大双眼，满脸错愕，一时支吾难言，上前一步急声道：“楚相！这、这如何使得？这些人是咱们好不容易收押归案的，与镇北侯一案息息相关，怎的突然就放了？可是查到了新的线索，还是……”

他话头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终是没敢问出口——还是您打算不再追查此案，效仿旁人独善其身，对北境浴血的镇北军坐视不管？

楚执柔闻言，唇角微勾，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从容笃定：“梅寺卿，两方对弈陷入死局，寸步难进，倒不如主动撤子，重新开局，说不定这僵局，便能就此破开。”

梅承安先是一怔，须臾便回过味来，瞬间明白了楚执柔的用意，想到自己方才竟妄自揣测她要放弃查案、独善其身，顿时满脸臊红，满心愧疚，连忙躬身告罪。可转念一想，他又眉头紧锁，满是担忧：“楚相高见，下官明白了。可下官还是顾虑，若是将人放了，背后之人察觉咱们的意图，就此按兵不动，咱们再想将人捉拿归案，便没了由头，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局势岂不是更加不利？”

“无妨。”楚执柔指尖轻叩桌案，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北境的人证尚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咱们手里终究握着这张底牌，不急。再者，幕后之人谋划良久，耗费这般心力，目的未达，怎么可能半途而废，轻易偃旗息鼓？”

她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凌厉锋芒，语气轻慢却已有几分权臣魄力：“退一步说，即便真如你所虑，又能如何？左右这案子本就由我督办，真到了那时，我便做一回奸佞，舞权弄势又何妨？想要再将人拿回狱中，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说罢，她挥了挥手，示意梅承安即刻去办：“按我说的去做，放人即可，后续之事，自有我担着。”

梅承安心中敬佩更甚，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释囚事宜。

楚执柔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沉稳，径直往长生的候审值房去了。

楚执柔刚到门口，便见长生正捧着一摞摞整理整齐的书卷，一一递还给身旁的大理寺小吏。

他被拘在此处时日不短，本身嫌疑极浅，楚执柔又有意优待，便特意吩咐过看押官吏，任由他寻书打发时日。这些日子，负责看管他的小吏别的事没多做，反倒天天忙着四处为他搜罗书籍。长生看书从不拘题材风格，不管是法墨道儒、情爱话本，还是农桑渔牧、或是旁人眼中的奇巧淫技杂记，但凡有书，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且一看书便如老僧入定，周遭声响全然不闻，喊上几声都未必能扰了他。

此刻他刚将最后一卷书递出，抬眼便瞧见立在门口的楚执柔，素来清淡的眉眼瞬间染上喜色，下意识往前小跑了几步，临近身前又堪堪定住脚步，拱手规规矩矩行了个标准的官礼，举止间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

楚执柔打量他两眼，见他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全然没有被拘押之人的萎靡困顿，反倒养得精神奕奕，不由轻笑出声：“倒是给你寻着了个躲懒的由头，抛开公务烦扰，还能专心致志啃这些书卷，好不快活。”

长生闻言，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真切感激：“还要多谢楚相体恤，允了我这点私心。”

楚执柔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他随自己一同离开，语气平和：“我已让人备好了马车，送你回府。你那几本还没看完的书，不必归还，一并带回去慢慢看便是。”

长生眼中立刻泛起雀跃，眉眼弯了弯，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楚相体恤！”

两人并肩往外走，长生自觉落后楚执柔半步，步履恭谨。行至廊下，远远瞧见先前一同被关押的那些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去，皆是一脸快意，身形轻松。长生见状，脚步微顿，犹豫片刻，还是轻声朝楚执柔问道：“楚相，可是案情有了新进展？怎的他们都被放出来了？”

楚执柔看了那些人一眼，淡淡回了两个字：“没有。”

语气平淡，并无再多解释。长生何等聪慧，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知晓案情怕是陷入了僵局，楚相此举另有谋划，当下不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楚执柔，语气诚恳：“楚相，若是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必倾尽全力。”

楚执柔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声回道：“暂时还无需你费心，不过长顺已经在帮我了。”

长生眸色一动，刚要开口，便听楚执柔接着说道：“长顺奉我之命，前往北境办事了。你便安心回府歇息，往后想看什么书，差人往郡主府递个话便是，我让人给你送去。”

“好。”长生笑得眉眼弯弯，乖乖应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轻声追问，“那哥他……何时能回来？”

楚执柔垂眸默算了一下日程，语气笃定：“快了，一路顺利的话，旬日之内便能回京。”

长生这才放下心来，再度点了点头，跟在楚执柔身侧，缓步朝着大理寺外走去。

朔风自申初便愈烈，卷着隆冬寒气穿街过巷，掀得坊门簌簌作响。铅灰色乌云如沉铁般在天际堆叠，压得朱雀大街昏昧如暮。及至酉时黄昏，鹅毛大雪猝然倾落，不过半炷香工夫，便铺天盖地裹住整座上京城，雪沫混着狂风扑面，割面生寒。街上行人仓皇避入坊内，车马绝迹，长街萧索，唯有雪粒打在宫墙瓦当上的细碎声响，衬得京畿之内愈发沉寂。

楚执柔一身绛紫公服，骑乘房星自御史台衙署归郡主府。马蹄踏在初积的雪上，发出闷哑声响，她肩头衣摆早已沾雪凝水，甫一踏府门，还未及侍者递上干帕拂雪、奉茶暖身，门官便跌步趋前，面色惶急叩禀：“郡主，东宫内侍传太子口谕，急召中书、门下、兵户两部及相关重臣，即刻入东宫崇政殿议事，北境八百里加急至，军情危殆！”

事涉边境兵事，半分耽搁不得。楚执柔自锦粲手中接过鸦青色大氅，利落披系，紧了紧领口毛襟，转身便翻身上马，策马直奔东宫。雪势越下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房星踏雪疾驰，溅起雪雾翻飞，约莫两刻钟，便至东宫显德门前。

此时的东宫，禁卫甲胄森寒，持戟而立，周身落雪盈尺却纹丝不动，宫道上内侍皆低眉疾行，不敢发一语。漫天风雪里，朱红宫墙更显肃穆，整座东宫透着压人的肃杀之气。还未等楚执柔站稳，便有内侍快步迎上前，疾行引入崇政殿。

殿内兽炭烧得正旺，热浪沉沉。中书令温彦温相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端坐太子下首东侧，面容沉肃，不怒自威；兵部尚书苏崇一身绿绫戎装，甲胄沾雪未拂，面色焦灼，眉宇间满是武将的刚硬；户部薛尚书及其余门下省给事中、中书舍人等属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轻言一语。

太子踞坐主位，连日来北境战事焦灼、西域诸胡蠢蠢欲动，朝堂争议不休，早已耗尽心神。眼下乌青浓重，双目布满血丝，嘴角燎泡隐隐，尽显疲态。面前御案上，边报、奏折、军报堆积如山，页角皆被反复翻阅得卷翘，可见已反复斟酌多时。

楚执柔趋步入殿，敛衽行朝礼，身姿端方：“臣楚执柔，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掩的倦意，只抬手虚扶：“楚相免礼，西侧温相对位落座，即刻议事。”

待楚执柔坐定，太子不再多言，拿起案上北境八百里加急，沉声道：“半个时辰前，北境军报传至，夏晋大军突然全线压境，攻势迅猛，闻璟率镇北军残部死战，身中流矢，重伤难支；朔方军主将新擢，资历尚浅，加之镇北侯通敌一案悬而未决，朝中流言沸沸，其麾下将士对闻璟多有猜忌，不肯全然听其调遣，两军配合失度，战力大损，险些丢了临朔城。”

这话入耳，楚执柔指尖猛地一颤，周身血液仿若骤然凝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心口骤然揪紧，铺天盖地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她这些日子一直悬心北境战事，日夜盼着闻璟平安，乍闻他重伤垂危，险些难抑心绪，眼底瞬间泛起一丝难掩的慌乱与焦灼，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殿内众人皆是人精，素来知晓楚执柔与闻璟情谊匪浅，见状纷纷侧目，温彦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眸中带着几分了然，苏崇也转头望来，神色间满是同情，却无人敢出言多问。

不过瞬息之间，楚执柔便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知此刻绝非沉溺私情之时，自己身为朝中重臣，主理此案，唯有稳住心神，定下正确对策，才能真正帮到北境浴血的闻璟，慌乱半分用处都没有，只会乱了朝局，误了战事。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重新恢复往日的清冷沉肃，只侧脸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