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漕案（尾声）：苍雪传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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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离尘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的撩拨化作一片温柔的涟漪。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方才攥过她手腕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转身，拿起石栏上的茶盏，缓步走下阁楼，不远不近地跟在楚执柔身后。

江南晴和，天高气朗，万里无云。

扬州漕运码头千帆林立，官声肃整，民夫列队疏浚浅滩淤塞，锹镐起落井然有序。楚执柔一身绛色公服，腰佩金鱼袋，头戴幞头，立在高台之上亲自督调。她眉目沉锐，言辞干脆，举手投足尽是宗室郡主巡按江南的威仪，沿岸官吏、漕役无不屏息听令。

“浅滩段加派三十民夫，务必三日内通流！”

“淤泥离岸三丈堆放，不得回堵河道！”

话音方落，苍穹之上陡然掠过一声苍劲鹰唳，穿云破日，声震四野。

码头众人哗然仰头，只见青天之上一头猛禽展翼俯冲，翼展几近成人身长，羽色苍褐间缀玉带纹，正是北境珍禽玉带海雕，来势疾劲，直扑高台而来。

护卫亲兵瞬间甲胄铿锵，利刃齐出鞘，层层挡在楚执柔身前，厉声高呼：“护驾！”

楚执柔抬手遮眉，眯眼迎光一望，本是沉肃的面容骤然一松，眼底迸出鲜见的亮彩，急声喝止：“休得伤它！”

亲兵阵势一滞，皆面露错愕，防御姿态顿时卸了一半。

未待众人反应，那位在江南雷霆手腕、铁面治漕的楚郡主，竟抛开了官仪威仪，快步向前小跑几步，高高抬起小臂，唇角扬起毫无掩饰的明媚笑意，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那威势慑人的猛禽竟在她小臂上轻落，温顺收敛羽翼，稳稳停在她臂弯，巨羽温顺收拢，即便她手臂微晃，也未惊惶半分，只垂着锐利的双眼静静望着她，温顺得反常。

楚执柔单手难承其重，索性双臂环抱住雕身，畅快一笑：“你竟来了！”

这抹明媚畅快，清越鲜活，是随行之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远处鹤离尘静立廊下，素来清冷淡漠的眸色微怔。他见惯她铁腕治吏、雷厉风行的一面，却从未见她这般卸下所有锋芒，如寻常少女般欢喜雀跃、明媚张扬，心头竟莫名一涩。

楚执柔抱雕转身，对阶下官吏微微颔首，语气坦荡：“诸位，家中信使已至，今日容我暂辍公务，先行回辕。”

说罢不等亲卫跟上，她已脚步轻快转身离去，一路低头顺着雕羽絮语，语气柔软：

“千里飞渡，可累坏了？”

“江南气候可还适应？”

“定是饿极了，回府便给你备鲜肉。”

那猛禽安伏怀中，不鸣不挣，温顺相随。

刚入衙署内院，珠零、锦粲便迎上前来。一见那硕大猛禽，珠零惊得后退半步，须臾又定睛拍手：“呀！这不是闻世子那只大鸟吗！”

锦粲轻斥：“什么大鸟？此乃玉带海雕，北境猛禽！”

楚执柔笑着将苍雪往上颠了颠，眉眼弯软：“正是，咱们苍雪是威武霸气的玉带海雕。快去取些鲜瘦肉来，它一路辛劳。”

锦粲应声退下，珠零却踮脚往门外张望，小声嘟囔：“鸟儿都来了，人怎还不回来……”

楚执柔眉眼弯弯抱苍雪入内室书斋，将它轻放书案之上。苍雪低首，锐喙轻啄爪间绑着的三指粗竹筒，示意她取信。

“好孩子，辛苦了。”楚执柔柔声夸赞，指尖轻解竹筒绳索。

锦粲旋即端来一盆清水煮兔肉，轻置案角。苍雪偏头望了望楚执柔，似在请示。

“吃吧。”楚执柔柔声道。

猛禽这才低头，安静啄食。

她俯身拆开竹筒，里面竟是厚厚一卷信纸。她失笑摇头，支颐斜倚案边展信细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信上，也落在她脸上。方才的凌厉威仪尽数褪去，只剩慵懒闲适。唇角微微上扬，两颊飞红，眼波潋滟，满是少女般的娇俏甜蜜，是鹤离尘从未得见的温柔缱绻。

鹤离尘立在斋门外，静静望着这一幕：猛禽安食，佳人读信，一室安宁，隔绝了官场风雨。她读得极慢，一字一句，眉眼笑意愈深。他轻步入内。

锦粲一见他，连忙见礼提醒：“鹤郎君，可是寻我家殿下有事？”

楚执柔抬眸，脸上笑意淡去几分，指尖利落折好信纸，语气平静：“何事？”

“不知何人捎来的书信，竟令师姐如此开怀。”鹤离尘目光落向玉带海雕，笑意清浅。

楚执柔抬手顺了顺苍雪头顶，语气坦荡而带矜傲：“是我那在北境戍边的未婚郎婿，此雕便是他亲手驯养的，可威猛？”

苍雪似通人意，陡然抬眼，金色竖瞳直射鹤离尘，眸中带着分明的警告意味。

鹤离尘一怔，随即失笑拱手：“确是霸气非凡，世间罕有。”

楚执柔回身坐定，铺开宣纸，压上镇纸：“锦粲，研墨。”

鹤离尘上前一步：“我来即可。”

“不必。”楚执柔抬手轻拦，笑意温和却不容置喙，“我要给他回信，不便旁人旁观。”

锦粲上前跪坐研墨，鹤离尘望着她垂眸执笔、笑意难掩的模样，眸色暗转，终是转身退去。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雕啄肉食的轻响。

楚执柔提笔书信，久久才罢。待纸上墨迹干透，她又起身走到窗边，从伸过来的花枝上摘下一枝含苞腊梅，轻轻夹入回信之中，才将信纸卷好塞入竹筒。

苍雪立刻停食，偏头蹭她指尖，催促绑缚。

“急什么，再吃些。”楚执柔嗔怪。

苍雪固执地抬爪示意。

她拗不过，只得笑着将竹筒牢牢系在它腿上：“好了，绑好了。”

苍雪迈步走到门前，扑扇巨翼，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执柔心头一软，轻声道：“不多歇几日吗？千里奔波，该歇歇脚。”

猛禽只是用喙顺了顺翅羽，再次望她一眼，随即振翅冲出门扉，直上青天。

她快步追至院中，仰头望着那道身影在天际盘旋一周，似在告别。

“去吧，一路小心。”楚执柔扬手轻挥。

苍雪唳鸣一声，振翅向北，渐渐化作天际一点黑影，消失在云间。

楚执柔立在风中，久久未动，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空落与酸涩，久久不能平静。

江南漕运渐定，百废俱兴。苏寂川、凌云谏、诸葛玉林等人坐镇江南北部，楚执柔领万衍之、傅枕石总揽南部。疏浚河道、整肃仓廪、清剿豪强、严惩贪腐，诸事有条不紊，这一年的冬日，江南安稳得异乎寻常。

楚执柔渐渐发觉，身边多了许多面目精致、年岁尚轻的少年郎君。个个素纱罩身，清逸出尘，红着耳根变着法子近身奉茶、递卷、研墨、奏事，眉眼间尽是刻意柔婉，意图昭然。

这夜，扬州衙署内堂烛火高照。

楚执柔正伏案批复漕运奏折，案头文牍堆积。一名身着玉色长衫、外罩轻纱的少年捧着茶盏轻步而入，青丝半挽，垂首露出一截瓷白细腻的脖颈，姿态恭顺柔婉，步步趋近。

未等近身，啪的一声，楚执柔将狼毫笔重重磕在砚台之上。

砚台震动，墨汁溅起。

少年惊得手一抖，茶水泼洒，茫然抬眼，正对上她铁青沉怒的面容。

“转告你身后之人。”楚执柔声音冷厉如冰，“再用此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掂量清楚自己几颗脑袋。滚出去！”

少年面无血色，连滚带爬仓皇退去。

内堂随即一片死寂。

楚执柔胸口起伏，怒火翻涌，猛地抬手将案上文房、奏折尽数扫落，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她霍然起身，一言不发，气势汹汹直奔绛纱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