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潋滟晴方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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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晓雾犹笼渡口，烟水蒙蒙，一派江南清润景致。

楚执柔立在岸堤之上，一顶银鎏金鱼戏莲叶的发冠，将一头乌发束得利落精神；身上是红地织金团花圆领袍，料子是上等吴绫，暗纹在雾中若隐若现，走动时流光溢彩；腰间束蹀躞玉带，环缀玉佩、鎏金香囊、双鱼佩饰，华贵逼人；足下一双翘头织锦靴，利落矜贵。衣襟微松，领口斜斜敞着半寸，露出内里雪白衬里，既带着男子衣衫的洒脱劲爽，又藏不住女子独有的身段线条。全然一副官宦人家养尊处优、肆意妄为惯了的世家子弟模样，风流倜傥，又带着几分离经叛道的纨绔气。

这一身装束，明艳张扬又带着几分骄纵疏狂之气，叫往来行人舟子都忍不住侧目偷望。

凌云谏于渡口临风而立，先是打量了一番楚执柔的这身纨绔装扮，复又抬眼，望向她身后——

不远处水面，泊着一艘极为惹眼的画舫，船檐垂挂层层绛红绡纱，随风轻扬，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鹤离尘斜倚船头，一身月白交领长衫，外罩一层极薄的烟灰色暗花纱衣，广袖宽袍，飘逸出尘。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衬得眉目清绝。他手中轻捏一柄素绢团扇，半遮半掩，明明身处绛纱楼里出来的浮华画舫，一身气质却清冷如鹤、遗世独立，不染半分尘俗。一双潋滟眼眸隔着薄雾，静静凝望着渡口那道身影。

凌云谏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低声笑道：“看来，殿下早已胸有成竹。”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瞥了眼那艘奢靡张扬的画舫，唇角微扬，一抹轻狂笑意浅淡浮现，却不言语。

凌云谏见她成算在胸，不再多问，郑重拱手，朗声道：“既如此，在下便在汴州，静候殿下捷报早传。”

“凌公好去。”

楚执柔抬手从容回礼，笑意明朗爽利。

凌云谏身后的卫风亦对她躬身一礼，随即护着人登舟。

木桨破水，小舟缓缓驶入江心。

楚执柔立在岸头，目送舟影渐行渐远。

日头渐渐升起，金辉破开薄雾，洒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碎金万顷。

直至再也看不见船影，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径直朝那艘绛纱画舫走去。

舫上的鹤离尘一见她过来，立刻直起身，手中团扇轻摇，快步走到船边等候。

待楚执柔走近，他自然伸手，轻轻搀扶她登船，顺势便将团扇抬起，替她遮住初升的日光，动作亲昵自然，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万般温存。

楚执柔站稳身形，云水亲自撑篙，画舫缓缓驶离渡口，往瘦西湖泛去。

两人倚在船头，姿态亲昵。

鹤离尘不动声色移至她身后，胸口轻贴她的脊背，唇边温软笑意不改，以团扇半掩唇角，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打趣：

“昨儿个还说，早已定下郎婿，叫我谨守分寸。怎的今日，便作这般风流模样？就不怕风言风语传回京中，与你那位心肝郎婿生了嫌隙？”

楚执柔支肘搭在船舷阑干上，身形散漫斜倚，没个正形，借着这个姿势，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可在外人远眺看来，她倒像是被他稳稳护在怀中，亲昵无间。

她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落不到眼底，语气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混不吝：

“嘴长在旁人身上，闲言碎语避不开，那便索性为我所用。”

她微微偏头，眼尾轻挑，带着几分笃定的轻狂，“你就瞧好吧，看你师姐给你挣一份勋名。别说师姐薄待你——这场戏演好了，好处足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安稳度日。”

鹤离尘听着她这浪荡轻佻的话语，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连日寒雨一朝放晴，长空澄碧如洗，晴光斜洒瘦西湖，水波泠泠，寒色浮金。

两岸柳色半枯，残丝垂水，画舫轻舟依旧往来如梭。扬州城内的勋贵子弟、文人雅士不畏初冬清寒，纷纷呼朋引伴，美人相伴，舟中载着佳酿暖炉，丝竹笑语随风漫散，依旧是一派升平热闹。

可满湖繁华，竟都压不过一艘画舫的锋芒。

绛红绡纱从船檐垂落，风一吹便如流霞翻卷，奢靡得张扬，夺目得放肆——正是楚执柔与鹤离尘所在的那一叶。

昨夜绛纱楼内，鹤离尘一曲琵琶惊破扬州，弦动四座，艳名一夜传遍半城。

而更掀动满城风雨的，是那位衣着矜贵的神秘贵人——冲冠一怒，当众与淮南节度使亲信硬碰，一剑断人手腕，竟只为一介风尘乐师。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扬州。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暗揣心思，更有人早已窥破她身后通天身份。

可奇的是，向来一手遮天的节度使府，自始至终死寂无声，仿佛那夜一事从未发生过。

风波未平，当事人却偏要将风浪掀得更烈。

非但不避嫌藏匿，反倒大张旗鼓同舟共泛，举止亲昵，眉眼间那点不加掩饰的旖旎，赤裸裸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时间，湖上游船，岸侧行人，十之八九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这艘绛纱画舫之上。

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窥探的、好奇的、敬畏的、心怀叵测的视线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船身穿透。

楚执柔斜倚船舷，一身红衣在晴光里愈显凌厉张扬。

她看似散漫无心，眼底却寒芒微敛，不动声色间，已将湖面诸舟、岸侧人影尽收眼底。

那些她刻意引钓而来的身影，果然一一入目。

她唇角缓缓上扬，笑意轻佻、桀骜、漫不经心，带着一身离经叛道的纨绔气。

微微偏头，她凑近鹤离尘耳畔，气息轻浅，唇齿几乎擦过他的发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语声细不可闻，唯二人知晓。

鹤离尘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话中深意，眸底漾开一抹清浅又了然的笑意。他轻抬素绢团扇，半掩朱唇，低低笑出声来，眼波潋滟，风华绝代。

这一幕落进旁人眼中，便是耳鬓厮磨，情浓意密。

红衣贵女附耳低语，绝色乐师含笑低眉，一船风流旖旎，刺得满湖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寒日晴光铺在湖面，碎金粼粼，风里裹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凉意。

满湖目光仍黏在楚执柔那艘绛纱画舫之上，岸边与邻舟的窃窃私语尚未停歇，一阵嚣张跋扈的锣鼓丝竹声，自瘦西湖西侧横冲而来，硬生生压过了满湖喧嚣。

一艘通体鎏金雕纹、比寻常画舫阔出三倍的巨舫，劈波而来，船头旌旗猎猎，明晃晃绣着淮南节度使府的徽记，气焰滔天。所过之处，周遭游船纷纷避让，唯恐冲撞了这位扬州土皇帝的威势。

舫上簇拥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正中那青年面色骄横、眉眼间尽是跋扈——正是节度使独子，李绍麟。

他今日亦是携众游乐，刚入湖面，一眼便望见了那艘最扎眼的绛纱画舫。看清舫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时，他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昨夜他父亲的心腹被人断去一腕，府中上下噤若寒蝉，他父亲却闭口不提缘由。他本就憋了一腔怒火，如今见楚执柔非但毫无收敛，反倒搂着个乐师在湖上公然调情，一副全然不将李家放在眼里的姿态，当即怒火中烧。

李绍麟抬手一挥，巨舫径直横挡在楚执柔画舫之前，硬生生截住去路。

两船相近，浪头起伏。

李绍麟扶着船头栏杆，居高临下睨着舫中人，语气刻薄嚣张：“我当是谁这般招摇，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佬。”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鹤离尘，嗤笑一声，轻蔑入骨：“昨夜为了个卑贱乐师，伤我父亲麾下之人，今日还敢携他泛舟湖上，耀武扬威——真当扬州城，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一语落下，满湖瞬间死寂。

方才喧嚣不断的游船尽数噤声，丝竹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

楚执柔缓缓直起身，方才那副散漫不羁的纨绔笑意淡去，眉眼间添上一层冷冽锋芒。

“我当是谁呢。”她不怒反笑，语气轻慢，字字锋利，

“扬州城是谁的地方，我不知。但你姑奶奶我想在哪儿游湖，还轮不到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来指手画脚。”

这话难听至极，半分情面不留。

李绍麟脸色骤狞，新旧怒火一齐翻涌，厉声喝道：“你说谁狗仗人势？！老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他猛地抬手，示意身后护卫：“把那两个狗东西给我拖下来，打断双腿，扔去湖中喂鱼！”

数名精壮护卫应声冲上，便要跃向绛纱画舫。

鹤离尘眸色微冷，却依旧立在楚执柔身侧，纹丝不动，只将手中团扇缓缓收拢，指尖微凝。

楚执柔眼尾一挑，笑意彻底冷透。

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鹤离尘护在身后，周身气势骤然凌厉，只冷冷叱出一字：

“打。”

话音未落，画舫暗处骤然冲出四名劲装侍卫，腰佩横刀，杀意凛然。

四人身手利落如电，刀未出鞘，只瞬息之间，便将李绍麟那一船的乌合之众尽数放倒。

李绍麟也被人反剪双臂，狠狠按在船板上。他兀自挣扎怒吼，下一刻，一把雪亮横刀已架在他颈间，寒气逼肤，再动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寒日风紧，湖面寒气逼人。

李绍麟被侍卫按在船板上，脖颈间雪亮刀锋贴着肌肤，冰冷刺骨。他又惊又怒，颜面尽失，双目赤红如血，拼尽全力嘶吼：

“你敢动我！我爹是淮南节度使！他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贱人！狗东西！给我等着！”

楚执柔垂眸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连半分波澜都无。

“我等着。”

轻飘飘三字，比寒风更刺人。

她转身便收了周身戾气，回头看向身侧的鹤离尘，语气骤然放软，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冻了这许久，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