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茶语误落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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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离尘引她在小几前坐下，转身取过一套素色茶具，安静地在她对面煎茶。

楚执柔看向一旁医士，淡淡开口：“如何？”

老者连忙躬身回话：“回贵人，这药品质极高，润肌护痕，正是郎君眼下能用的良药，且有几味珍贵药材，能防落疤，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

楚执柔微微颔首，转眸看向鹤离尘：“先不忙煎茶，把药上了。”

鹤离尘温顺应了一声，放下手中茶具，端坐不动，任由医士为他敷药。

那药膏呈乳白色，一抹开便化水渗入肌肤，只留下一缕清浅薄荷香，凉而不刺。

医士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便收拾药箱躬身退下。

屋内一时只剩两人。

楚执柔目光随意一扫，最终落在窗外那团浓艳如火的芍药上，语气淡淡：“你喜欢芍药？”

鹤离尘煎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才平静答道：“许是飞鸟衔来种子，落在此处生了根。”

楚执柔盯着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倒是奇了。无人照料，又在初冬时节，竟能开得这般好。”

鹤离尘没接话，只将一盏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疏离：“这杯茶，便算谢贵人赠药之情。只是奴一向不侍宴、不陪坐、不留客，贵人饮完此茶，还请好去。”

逐客之意，直白得毫不掩饰。

楚执柔垂眸看了眼那盏热气氤氲的茶，没有去接，语气依旧平淡：“不必谢。药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送来的。我的先生与你师父，当年师出同门，论起来，你我也算同门之谊。”

鹤离尘猛地一怔，微微挑眉，显然意外。

他略一思忖，当即收回那杯茶，倾入旁边小盂，重新执壶烫盏，斟上一杯新茶，再轻轻推到她手边，微微欠身，语气多了几分礼数：“是我失礼了，贵人慢用。”

楚执柔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汤清润，齿间留香。她目光再度飘向窗外那簇开得泼天热闹的芍药，又轻声问了一遍：“你喜欢芍药？”

鹤离尘抬手给自己斟茶，指尖轻叩杯沿，不闪不避，坦然应道：“是。”

楚执柔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鹤离尘却不甚在意地轻勾唇角，望着窗外艳色，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我在外人面前，是冷清的、孤高的、不染世俗尘埃的，我可以喜欢松、喜欢竹、喜欢霜间秋菊，喜欢幽谷兰草，都合情理，都没关系。唯独不能喜欢这般艳色入骨的芍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掠过一丝自嘲般的轻浅笑意。

楚执柔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然弯唇一笑：“你们可真有意思。”

鹤离尘低低笑出声，目光清浅落在她脸上：“贵人这话，可就有些何不食肉糜了。身在风尘，身不由己啊……”

楚执柔耸肩，并不在意这话里的浅刺，顺势错开话题：“你学琵琶，多少年了？”

鹤离尘转头，望了一眼床头靠墙搁着的那柄紫檀螺钿琵琶，眸光微柔：“粗略算，入师门三年。若从摸琴算起，三岁便开始了。”

他说着起身，缓步上前将琵琶抱入怀中，重新坐回楚执柔面前，取过一块素色细绸，细细擦拭琴弦，动作轻柔。

“幼时家境殷实，我又是幼子，不必管家族生计，只随心学艺，琴、筝、箜篌、琵琶，皆有涉猎。后来家族遭难，受牵连沦入乐籍，坊中缺琵琶乐师，我便顶上了。再后来，被师父相中，收入门下，在这绛纱楼里，才算真正开始精修琵琶。”

楚执柔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那双白皙修长、骨节清俊的手上。

弹了十几年弦乐，竟连一个厚茧都无，光洁如玉，细腻得近乎不真实。

鹤离尘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了然一笑，轻声解释：“原先是有茧的。师父说，一双粗糙带茧的手，难登大雅之堂，日后留客是要惹人嫌弃的，便用刀一层层磨去了。此后每日练罢琴，必用牛乳泡手，入夜再敷厚层脂膏，才保得如今模样。”

楚执柔多看了两眼，真心赞了一句：“挺好看。”

鹤离尘轻笑一声，张开五指对着烛火轻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看，却不中用。”

他笑眼弯弯，转而看向楚执柔搁在膝上的手，目光轻缓：“贵人双手虽有旧疤，却不难看出指腹有几处薄茧，应是自幼习古琴所致。你懂弦乐，该明白——指尖有茧，拨弦才不疼。”

他轻轻蜷起自己的指尖，指端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我这双手，看着娇贵，每一次弹完一曲，都如同上刑。十指连心呐，疼得实在厉害……”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楚执柔，眼波清凌却又带着几分软绵的勾意，尾音轻轻绕了个弯，似嗔似怨，似邀似怜，换作旁人听了，早已心猿意马。

可楚执柔只是眉头一蹙，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鹤离尘一怔，随即低低笑开，低眉信手轻撩琴弦，发出一串细碎清响。他语气缱绻绵长：“绛纱楼婢子虽不多，比不得贵人府中前拥后簇，却也够用。送药这般小事，哪里用得着劳动贵人亲至？这后院清静，前堂待客正忙，寻常客人没有资格来这，无人会来打搅……这般深层的心意，贵人竟未参透？”

楚执柔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明白过来，当即皱眉龇牙，在心里把楼乾骂了个遍——好个为老不尊的！

她立刻起身，语速飞快：“你想多了。你既无事，我便先走了。”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绊——竟是踩中了鹤离尘随手丢在一旁的擦琴布。

她脚步猛地踉跄，小腿又磕在实木几案边缘，胫骨一阵锐痛，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径直跌落在鹤离尘腿间。

鹤离尘像是早有预料，怀中琵琶轻轻往旁一搁，顺势后仰，稳稳接住了她。

便在这一瞬——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楚执柔僵在原地，顾不上腿上剧痛，霍然抬眸。

只见门口并肩立着两道身影。

楼乾斜倚着门框，眉梢一挑，眼底满是戏谑，还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一旁的燕衔月立在他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慵懒又暧昧：

“来的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