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望父兮，不可唤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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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动？”月姑看着原封不动撤下来的晚膳，眉头紧锁，语气中难掩担忧。

侍女为难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奴婢劝了又劝，总是不得回应……”

月姑的目光越过半开的菱花木门，落在月窗边那抹孤寂的背影上。楚执柔抱膝缩在榻边，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在窗下枯坐已近一日。窗外的芭蕉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她便那样痴痴地望着，任凭旁人如何搭话，都似隔绝在另一个天地，不闻不见。从晨露未曦一直坐到了暮色四合，和煦的春阳从东边爬上她有些苍白的侧脸，，然后又渐渐落下去，随后沉入远山，只余下漫天暮色将她包裹。

月姑收回目光，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吩咐厨房那边备些小米粥，熬出米油来，放在炉子上煨着。”

侍女躬身应下，月姑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月姑抱来薄毯轻轻抖开，仔细地将楚执柔裹住，又转身走向月窗，想将敞开的窗扉掩上些许，挡一挡夜凉。

“月姑……就让它开着吧……”楚执柔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身子微微挪向窗边小几，双臂交叠枕在其上，眸中带着化不开的倦意，望着天边衔泥归巢的春燕。

“殿下……可要用些小米粥？”月姑斟酌着措辞询问道，语气放得很轻柔。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眼帘低垂，没再说话。

“那……那老奴差人去酥心局，买些刚出炉的青团桃酥来，殿下——”

“月姑，”楚执柔轻轻打断她，眼睑半阖，语气淡淡地道，“不必麻烦了，你下去歇着吧，我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月姑眉头紧蹙，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那老奴就退下了……”

门外的锦粲与珠零早守在廊下，见月姑推门出来，二人立刻快步凑上前，眼底满是急切。见月姑轻轻摇了摇头，那股子焦灼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沮丧，俩人的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楚执柔打小养在太后膝下，是圣上疼宠的掌上明珠，阖宫上下谁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半点也不敢怠慢。可这位郡主殿下，偏生又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儿——性子温和，守礼知度，待下人更是体恤宽厚极好说话，从未有过半分娇纵蛮横。最难得的是她情绪素来浅淡，极少有剧烈波动，底下人跟着她，从不必提心吊胆揣摩心思，更无需担忧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触了霉头。

可这份“好”，到了如今反倒成了最让人揪心的地方。她这般不吵不闹、只将所有情绪都闷在心底的样子，任凭她们急得团团转，却也半点法子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

楚执柔听着房门被“吱呀”一声合上，外面天色渐晚。屋内没有点灯，满室陈设都被笼在一层淡淡的靛蓝里，天边亮起几点晚星，隐约几声脚步声远远的传来。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楚执柔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小几上，周身隐在一片深沉的黑暗里，唯一双眸子清亮。

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暖黄烛光晕着道颀长身影，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落至身侧。

“在想什么？月姑说你粒米未进，这是要辟谷修仙，勘破红尘了？”

男子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戏谑之意毫不掩饰。楚执柔双眸微瞪，忙直起身来，回头便撞进楼乾含笑的眼眸——他擎着盏青铜烛台，烛火映得他眉目温润，发绳上坠着的赤色琉璃珠流光潋滟。

楼乾见她怔忡失神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他将烛台搁在案几上，转身取了火折子，“嗤”地一声点亮屋内的琉璃盏。簇簇烛火腾起，驱散了四下里的阴翳。

见她仍呆呆望着自己，楼乾上前一步，屈起食指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道：“魂儿丢到哪儿去了？”

楚执柔怔怔眨了眨眼，指尖下意识抚上眉心，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人影是真实的。

“伸手。”楼乾的声音温和依旧。见她未动，他便俯身捉过她的手腕，将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系了上去。那帕子质地绵软，中间鼓鼓囊囊，似裹着什么东西。

楚执柔动了动手腕，指尖捏了捏帕中物事——是粉末状的，混着些粗糙坚硬的颗粒。她不解地抬眸望向他。

“淝水河畔的净泥，我今日亲自去取的。”楼乾解释着，又从怀中摸出个新奇的小玩意，递到她面前，叮嘱道：“压在枕头底下，三日便好。”

楚执柔接过来，那是用一方素帕包裹着的小茶盏，里面满满装着的似乎是大米。“这是做什么？”她说着便要解帕子的结。

“哎，别解。”楼乾急忙拿了回来，仔细地将结又紧了紧，“好不容易求来的。”

“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楚执柔偏头追问，满眼疑惑。

楼乾起身走向她的床榻，亲手将那玩意妥帖压在软枕之下，转身回来时，语气认真：“你不是睡不着吗？荆楚老辈人说，若是小儿睡不着、食不下，半夜惊啼，那便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吓丢了魂。这米压枕三日，魂就能寻回来了。”他指了指她腕间的帕子，“魂在哪儿丢的，就包一把那儿的泥系着，好引它回来。”

楚执柔闻言不由得好笑：“这分明是巫祝之术。”

楼乾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郑重：“这与那些跳大神的可不是一回事。”

“好吧，你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好了。”楚执柔颇有兴味地摩挲着腕间的帕子，“可你怎么知道我的魂丢在了淝水河畔？你又瞧不见。”

“天机不可泄漏。”楼乾老神在在地道。

楚执柔瞧着他故作玄虚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道：“我早已不是小儿了，你又何必奔波这一趟。”

“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楼乾捏着她的鼻子晃了晃，带着几分宠溺的笑道，“自出生后就在我怀里抱着，可不就是个小孩子。”

楚执柔不满地皱了皱眉，往后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手。

楼乾不甚在意地收回手，问道：“喝点小米粥？”

楚执柔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楼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门外候着的珠零锦粲吩咐：“你们殿下要喝小米粥，端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两人欢天喜地应着，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楚执柔屈起膝盖，将脸枕在交叠的双臂上，望着楼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眸中神色几经变换。

楼乾转身回来，便见她眸色深深地望着自己，那眼神里让他乱了一整天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我是不是……不能与您相认？”楚执柔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楼乾敛去脸上的笑意，在她身旁缓缓坐下。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两人裹挟。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楚王名正言顺载入玉蝶的驸马，姓屈。”他的声音低沉。

楚执柔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躲开他的手，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眼眶却已悄悄泛红。

“阿蛮……”楼乾轻唤一声，千回百转，似叹似怨。

“忘了吧……”楼乾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只当我是你的先生，你的门客，这样就够了……”

楚执柔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肯出声，豆大的泪珠却终究忍不住顺着眼角滚落，砸在衣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楼乾看着她轻颤的双肩，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听着她吸鼻子的声音，那强压着情绪的轻颤声线，字字戳心：“幼时，昭和曾一度痴迷占卜之术，非缠着要给我看手相。她说我……”楚执柔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她说我六亲缘浅，年柱空亡。”

楼乾心头一窒，如鲠在喉。他沉吟片刻，终是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道：“那定是昭和公主学艺不精——你有那般多疼爱你的舅舅，有徐绮夏这个小姨护着，皇帝视你如己出，太后更是自幼将你教养在身边，怎么能算是六亲缘浅？”

楚执柔气恼地挣脱他的胳膊，低声抽泣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楼乾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掰过她的肩膀，让她的脸对着自己。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楚执柔抬眸望着他，烛光下，她分明看见了他眸中的疼惜与不忍。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双手发颤，指尖泛白。

楼乾身子一僵，终是妥协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翻涌的动摇与痛楚。

“就今晚……好不好？”楚执柔埋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就当我一个晚上的阿爹，好不好？我从来没有喊过阿爹阿娘，从来没有……”

“……好。”楼乾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掌心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怀里的人哽咽着，瓮声瓮气地道：“我讨厌你……你心偏得没边了。”

楼乾抱着她，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眼底却泛起了湿意。窗外夜色正浓，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父女二人相拥的身影。

近日楚执柔得了闲，便留心起长生这孩子的课业来。

前阵子诸事繁杂，她分身乏术，只让福伯留意合适的私塾或先生，想让长生正经拜师启蒙，可一连数日都是无果。

楚执柔不由得奇怪，细加打探才明白——荆楚之地自古以来便盛行巫风，百姓多笃信巫祝之术，奉神鬼之说为圭臬。而孔孟儒学素来不语怪力乱神，重人伦、明教化，与巫祝信念背道而驰，水火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