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银至荆楚，纸长嫌话短（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暮春时节，窗外桃李落得满阶红，旁人踏青游船，他就坐在学堂里额角沁着薄汗，手里的狼毫却没停过；寒冬腊月，夜半三更炭盆里的火都快熄了，他还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就着一盏残灯批注《礼记》，烛火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烧到后半夜——那焚膏继晷的劲头，连严苛如林太傅都曾点头称赞过。

上京城的权贵子弟，大多走的是门荫入仕的路子。到了及冠之年，凭着祖上的功勋，便能得个从七品的散官，若是机灵些的，再托人谋个京郊县丞、大理寺评事的实缺，往后靠着家族势力往上爬；若是不成器的，便日日游手好闲地厮混过日子，混到年纪了，由家里安排一门勋贵亲眷，这辈子也就安安稳稳过去了。

偏那兵部尚书是个异类。对长子苏寂川，自小就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别家公子学骑射，摔了一跤便有仆从围着哄，苏寂川若是射偏了靶心，就得在演武场上罚站两个时辰；及冠那日，族里长辈都劝苏承业给儿子递个门荫文书，他却当着满座宾客拍了桌，声如洪钟：“我苏家的儿郎，要做官便自己去考！考不中，就滚出府自立门户，是死是活，都与苏府无关！”

这般铁石心肠，在整个大凉的勋贵圈里，都算得上是独一份。如今苏寂川总算是不负所望，连她这局外人，都忍不住替他松了口气。

楚执柔闻言，眼尾弯起一抹灵动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道：“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师妹的，理应备份厚礼，好好去贺他一声。只是眼下荆楚与上京远隔山水，这份心意怕是难递，倒要劳烦裴郎将代为转交了。”

至此时，二人之间才褪去了先前几分客套，多了些熟人相处的自在。裴轩洲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上那股武将特有的疏离客气终于彻底化开，唇角扬起真切的弧度，拱手应道：“郡主殿下放心，末将回程后，必定亲手将贺礼妥帖交到苏兄手上，也让他多领一份同门的心意。”

“那便多谢裴郎将了。”楚执柔被他这郑重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说到科举，楚执柔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

“此次参加春闱的举人中，可有锦州人士？”

裴轩洲一愣，虽不明白楚执柔为何这么问，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道：“末将身为羽林卫左中郎将，不便与举子私交过密，故对其情况了解不多。但榜上有名的举子中，并未见有锦州人士。”

楚执柔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锦州民风教化之路道阻且长，纵有高妙莹费心尽力，又有金御史在旁辅佐，却也急不来。这才几月，恐还需些时日才能有所成效。

接风宴上的谈笑声一直延续到后半夜，待宾客们带着几分疲乏意味陆续散去。

夜色已深，裴轩洲便亲自将楚执柔一路护送到了楚王府墨漆大门外。

他驻足在阶下，再次拱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妥帖的恭敬：“郡主殿下恕罪，末将乃外男，便只送到此处了。”

“多谢裴郎将了。”楚执柔颔首应下，看着他转身隐入夜色，才抬步踏入府中，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

夜里，楚执柔将珠零锦粲二人打发去休息了，自己才靠在床头，挑着盏小巧的玲珑琉璃灯，开始翻看裴轩洲捎来的那些信。

拆开最厚的一封，昭和那手略显潦草的字迹便跃入眼帘。信里满是琐碎絮语，从公主府的海棠开了半树，到御花园新添了几只白孔雀，东拉西扯没个章法，却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楚执柔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仿佛能看见昭和歪坐在描金书案前，手里咬着支玉笔，眉梢拧成个小疙瘩，满肚子话在舌尖打转，落纸却只剩些东拼西凑的家常，倒和幼时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模样分毫不差。

信中倒也提了件正经事：苏寂川殿试及第那日，金銮殿上皇帝本欲将他留任上京，授个清闲京官，苏尚书却叩首力谏，非要让儿子去地方磨一磨心性。这事传到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夸了苏尚书一句“有远见”，竟在上京权贵圈里搅起轩然大波。各家府里瞧着自家儿子日日提笼架鸟、流连勾栏的混样，再对比苏寂川这般未出仕就得圣上青眼的出息，顿时慌了神，往日里对课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竟都亲自拿着戒尺盯书房，倒让那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哭爹喊娘，连出门喝盏茶都成了奢望。

这股“劝学风”里，唐庭森和温乐晏最是狼狈。唐国公世子本就知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起初还硬撑着陪读了几日，见唐庭森对着《论语》能打瞌睡，对着算学题能掰断毛笔，索性摆了摆手：“罢了，你且自在去吧。”温乐晏却没这般好运——温相日日下了朝就守在他书房外，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后来竟还把苏寂川请进府，让他坐在一旁“言传身教”。丞相夫人宋氏更是把他的婚事都给全搁了，每日端着参汤进书房，话里话外都是“下次春闱再考不上，你就别认我这个娘”。饶是这般阵仗，温乐晏依旧能寻着空隙溜出去，一到唐国公府就抱着唐庭森的胳膊哭诉，倒让唐庭森拿这事笑了他小半个月。

温家夫妇的心思全扑在儿子身上，温乐熹倒得了难得的清静。往日里那些逼着她看的适龄郎君画册，如今堆在妆奁角蒙了灰；那些推不掉的赏花宴、相亲会，也没人再催着她去。她倒像只脱了笼的春燕，白日里要么去郊外放风筝，要么去画舫上听曲，叽叽喳喳的笑声能从街头传到巷尾。可没快活几日，她又觉出无聊来——昭和自护国寺回来后，皇后千叮万嘱要她低调不许张扬，宴会也不让办了，踏春也不许去了，整日闷在公主府，只有温乐熹去了，两人才偷着摸出府去，却也是点到为止；顾卿落更忙，自打上了女官选拔的考场，就没再露过面。

信读到末尾，楚执柔的指尖顿了顿。昭和在信里写，顾卿落不仅过了初选、复试，尚宫局复试时，她对答如流，言行举止俱是十分亮眼，连掌管宫规的尚宫大人都对她颇为推崇；及至帝后面试，竟直接被封了掌言，入尚宫局司言司当差，成了皇后跟前的红人。

这事在上京被津津乐道了足有月余。京中勋贵女子入宫当差，要么是凭德行才貌受聘，要么是被家族送进去，为宫里的娘娘做势力的，像顾卿落这样，自己递了名帖，凭着真本事闯过层层关卡当上女官的，竟是头一个。楚执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楚执柔展开那封来自东宫的信笺时，指尖先触到了纸页上未散的墨凉。太子的字迹素来端方沉稳，此刻落在素笺上，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力透纸背的凝重，字字句句都裹着牵挂。

信里没有半句虚言套话，开篇便直嘱她“务必保全自身”。他道上京官场本就如履薄冰，荆楚之地更甚——那里的官员盘根错节，早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官官相护是常态，官商勾结更是藏在暗处的规矩，稍有不慎触动某根丝线，便会牵出满盘势力反扑。“未有十足把握前，切勿轻举妄动。”这句话下，太子特意用朱笔描了一道细痕，像是怕她看轻了其中利害。

他又写，荆楚的地头蛇盘踞数十年，早已将根扎进了州县的骨血里，便是上京派去的官员，也多要先低头几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并非虚言。他在东宫虽能透过奏折窥得荆楚一二，却终究隔着千山万水，纵有心调派势力相护，也远水难救近火。字里行间的无奈，几乎要透过纸页漫出来。

信的末尾，太子的笔锋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万望表妹谨言慎行，先护自身无虞，再谋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东宫自会有后手相援。”楚执柔将信笺轻轻折起，搁在一旁。

楚执柔捏起那封明黄封皮的御函时，便觉出它比东宫来笺薄了。拆开封泥，内里素笺上的字迹笔力遒劲，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气，开篇便没了寻常寒暄，直截了当道：“汝此举太过凶险。”

皇帝的责备毫不掩饰——他道楚执柔此举无异于在虎狼嘴边拔毛，一旦被江世熠察觉蛛丝马迹，以其狠辣心性，定会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楚执柔自身身陷万劫不复，连此前在荆楚百姓心中攒下的信任，也会被彻底动摇，再想取信于民，难如登天。

但笔锋一转，帝王的权衡与魄力便显了出来：“然此险棋，亦有破局之机。”他言明江氏势力盘桓荆楚多年，根系虽深，却也因过于张扬露出了诸多破绽，楚执柔此番，恰好能寻得要害，若能一击即中，便是将江氏连根拔起的最好时机。话到此处，信笺上忽然多出一行朱批：“赐玄铁龙纹鞭，三品以下官员，汝可先斩后奏，不必顾忌。”墨迹深沉，却似能让人看见帝王落笔时的果决。

“汝只需保全自身，万事皆有朕为你兜底。”皇帝在信中特意提及裴轩洲，称其为人光明磊落，从不涉足党争，也与荆楚势力无任何牵连，伴驾多年行事沉稳周全，是可信之人，让楚执柔无需顾虑，只要不危及性命，尽可放开手脚去做，哪怕最后事有不谐，大不了便回上京，依旧做她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郡主。

信的末尾，字迹骤然温和了几分，竟提起了北地的消息——“闻璟在北境一切安好，夏晋虽屡有小动作，尚还不敢越雷池半步。”皇帝道朝中已在商议出使夏晋的使臣人选，若此行顺利，便将闻璟召回上京；镇北侯一家为朝廷鞠躬尽瘁，这份亏欠，总要在闻璟身上补回来。最后一句，竟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期许：“届时，朕便为你二人赐婚。他去荆楚助你也好，你回上京伴他也罢，往后总能得个安稳。”

楚执柔将信笺覆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安稳”二字，眸中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