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城主的烦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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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恩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杯托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扫过楚圣德和他身后那群明显带着敌意的“保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克罗恩阁下，”楚圣德·瓦伊尔侯爵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是指着克罗恩的鼻子，“请务必给我楚圣德，给我们瓦伊尔家族一个解释！”他身后的几名保镖也配合着释放出若有若无的威压，几件形态各异的「神之钥」微微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克罗恩心里门清，楚圣德根本不在乎斯玛是死是活，更不在乎真相。他来，只是为了借题发挥，打压自己这个新上任、根基尚浅的年轻城主的气焰。他身后那些权贵，不过是些嗅到机会、跟着摇旗呐喊的墙头草罢了。

克罗恩一边悠哉地品着茶，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由楚圣德领衔主演的闹剧，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马戏表演。这近乎羞辱的悠闲姿态，瞬间点燃了楚圣德以及部分瓦伊尔家族拥趸的怒火。

“城主阁下！”一位依附瓦伊尔家族的小贵族忍不住跳了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义愤，“还请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在我们莱昂纳多城内，斯玛公爵会凭空消失？为何至今你还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追查凶手？你作为城主，责无旁贷！”

克罗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

“议事厅内严禁聒噪。”站在克罗恩身旁的金发女子——拉玛，声音依旧清冷如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伴随着她的话语，一股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议事厅内的温度骤降。

在场所有人，包括楚圣德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被这股彻骨的寒意冻结，死寂一片。

见所有人终于被物理降温强制安静下来，这位年轻的城主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圣德那张因寒冷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唉，是啊。帝国大名鼎鼎的科研官，尊敬的斯玛·瓦伊尔公爵大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莱昂纳多境内被不明势力袭击，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实在是不幸呢。”他刻意拉长了“不幸呢”三个字，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欢愉笑意，让楚圣德和他身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但这还没完。克罗恩话锋一转，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意味，目光如针般刺向楚圣德：“侯爵阁下，您作为斯玛公爵的亲叔叔、帝国的侯爵、更是我们莱昂纳多区域的军事总管大人……”他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每一个都带着无形的重量，“……居然连自己的亲侄女，自己的上司，帝国科研官，尊贵的公爵大人，帝国第十二军团的军事顾问都保护不好？”

克罗恩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又困惑的样子，“到头来，却要怪我这个小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城主？您是指望我手底下那些个连件像样「神之钥」都没有、只会维持治安的守卫军，能比得过您亲自统帅、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呢？还是说，您觉得我这个小小的城主，本事比您这位高贵的侯爵大人还要大？”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克罗恩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把所有的责任和失职的帽子，精准无比地扣回了楚圣德的头上。

“你……你！”楚圣德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指着克罗恩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强词夺理！斯玛是在你的地盘上出的事！你作为城主难道不应该对此事负责吗？！我告诉你，上面的人很快就会下来问责了！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别以为布林斯那边的人能保得住你！”

克罗恩依旧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楚圣德的威胁只是蚊蝇嗡鸣。“哦？问责？好啊，我等着。”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楚圣德侯爵，在问责下来之前，您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向您的家族，向皇帝陛下，解释您这位亲叔叔兼军事总管，为何没能保护好帝国最重要的科研官呢？”

楚圣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憋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那些权贵和保镖，在拉玛冰冷的注视和克罗恩犀利的言辞下，气势也弱了下去。眼见今日无论如何也讨不到便宜，甚至可能惹一身骚，楚圣德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哼！咱们走着瞧！克罗恩，你好自为之！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他那群气势汹汹却铩羽而归的“保镖”和部分依附者，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整个议事厅内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几位没有跟随楚圣德发难，立场相对中立或偏向克罗恩父辈的老臣，彼此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

“城主阁下……”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犹豫着开口，似乎想劝诫什么。

克罗恩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显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站起身，对着余下的几位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几位叔伯，没特别的事也都散了吧。今天的事，让你们费心了。放心，”他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真出了什么事，责任在我，我不会牵连各位的。楚圣德那边若有迁怒，我接着便是。”

几位老臣见此情景，知道多说无益。这位年轻的城主看似跳脱，实则心思缜密，自有主张。他们叹了口气，纷纷拱手告辞。

沉重的议事厅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厅内只剩下克罗恩和他最信任的金发护卫拉玛。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幻觉，厅内只余下清冷的空气和沉默。

克罗恩脸上的沉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凝重。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主人，您可有想好要怎么办呢？”拉玛走到他身侧，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真切的关切，“楚圣德暂时是退去了，但此事必然不会善了。瓦伊尔家族和上面的人……”

克罗恩抬手打断了拉玛的话，眉头紧锁：“拉玛，整件事很诡异你知道吗？”他抬起头，“那个疯女人斯玛，她来莱昂纳多，事先连个正式的公文都没有，像做贼一样。然后呢？莫名其妙地就被人袭击了，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马车里……‘凭空消失’？你不觉得这太离谱了吗？就算是最顶级的空间魔法或者「神之钥」，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一点能量波动都不留下。”

拉玛沉默地点点头，她同样感受到了事情的蹊跷。斯玛的消失方式，确实超出了常理。

“您觉得……这会不会是瓦伊尔家族故意为之的苦肉计？或者……内部倾轧？”她提出猜想。

克罗恩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楚圣德？他没那个脑子，更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能请动斯玛那个疯婆子陪他演这么一出！斯玛失踪，损失最大的是瓦伊尔家族自己！这疯子虽然讨人厌，但确实是个天才，是瓦伊尔家族在皇帝面前的重要筹码。楚圣德那个蠢货，只想着借机打压我，根本没意识到，斯玛真的出事，他屁股底下那个军事总管的位子能不能坐稳都是个问题！”

“可现在，”拉玛将话题拽回迫在眉睫的现实上，“我们要如何面对上面的问责呢？楚圣德必然会添油加醋，把责任全部推到您头上。必要的话，要不还是求助丞相大人……”她看着克罗恩疲惫而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劝慰，“卢塞恩大人毕竟是看着您长大的，他对您一直多有照拂……”

克罗恩沉默了。拉玛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也戳中了那个他刻意回避的心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精心打理过、此刻在暮色中却显得有些空旷寂寥的庭院。

当今帝国的丞相，哈梅西斯·库拉诺·卢塞恩·布林斯。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铅石压在心头。他曾是与克罗恩的爷爷莱昂纳多并肩作战的战友，二人都曾为大名鼎鼎的倪不殇将军效力过。

不过，如今这个曾与爷爷互相托付后背的名字，已是帝国权势滔天的象征。

莱昂纳多爷爷那孱弱的身影仿佛又在克罗恩眼前浮现——那个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最终却只能拖着残躯黯然离开战场的老兵。他追随的倪不殇将军，最终不也被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落得个被帝国背叛的下场？这帝国的忠诚，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爷爷为帝国效力一生，”克罗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深沉的悲哀，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紧握的拳头，“随倪不殇大将军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最后，他为了保护卢塞恩，被那记阴险的魔法击中，成了个终身下不了床的废人。”

克罗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爷爷当年拼死保护战友的场景，与他后来得知的背叛真相，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他那时怎会知道……他拼死保护的战友、倪不殇大将军最信任的副官，在后来倪将军被构陷之时，选择了沉默甚至……倒戈？卢塞恩就是用倪不殇的倒台，换来了他如今的地位和布林斯家族的显赫？”

若非那次整理爷爷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几页残破的手记，里面记载着爷爷临终前都无法释怀的悲愤和隐约的线索，克罗恩至今仍会被蒙在鼓里。

拉玛瞬间警惕地环顾四周，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水纹般扫过整个议事厅的角落，确认绝对没人能听到克罗恩方才这些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言论后，才压低了声音急道：“主人！冷静！有些话说不得……隔墙有耳！”

“我知道！我很冷静。”克罗恩猛地转过身，声音压抑却激烈，眼神灼灼，显然一点都不冷静，“他倒是没忘记爷爷的救命之恩！对我们家一直‘关照有加’！爷爷能够成为城主、父亲能顺利继任城主之位、我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这个位置，都离不开他在布林斯家族内部和帝国中枢的‘鼎力支持’！”

克罗恩刻意加重了“关照有加”和“鼎力支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讽刺。

“这份‘恩情’，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家头上。我们现在不就是他布林斯家族所豢养的狗？楚圣德·瓦伊尔算什么麻烦？真正的麻烦是，我们稍有差池，或者一旦失去‘价值’，第一个对我们下手的，可能就是这位‘恩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被迫依附的屈辱。

克罗恩知道，爷爷其实一直知晓真相，一直对卢塞恩背叛倪将军一事怀着恨。只是他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不将这份足以致命的仇恨传递给子孙，到死都没有表露过，只将那刻骨的悲凉和不甘，悄悄写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这份沉重的秘密，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对卢塞恩的每一次“恩典”都感到如芒在背。

“既然您不愿意找那人……”拉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她理解克罗恩对卢塞恩的复杂情绪，也清楚那份“恩情”背后的沉重枷锁。

克罗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危机。“斯玛的事很可疑，说不定和王国或赫尔家族那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