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父亲的疑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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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张，指腹上周和毒贩搏斗时蹭破的痂刚好刮过发毛的纸边，一阵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他指尖顿了顿，停在那份标注着“林正雄车祸案初查记录”的复印件上。页面边角的折痕已经被磨得发亮，最下方一行蓝色钢笔写的批注力透纸背，是他看了几十年的李国忠的笔迹：“刹车痕迹不对，人为破坏痕迹明显。”

李国忠指尖夹着的红塔山已经烧到了滤嘴，灰白色的烟灰落在记录上的刹车痕示意图旁，他赶紧用指腹拂开，布满老枪茧的指腹蹭过那串标注着刹车痕长度的数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官方说你爹是疲劳驾驶冲下护栏的，可我后来找信得过的老交警老周看过，你爹开了十几年车，局里每年安全驾驶标兵都有他的名，就算真熬了三天三夜没睡，遇到紧急情况第一反应肯定是踩死刹车，你看这段刹车痕，断断续续的，最长的一段才两米，明显是刹车油管被人戳了洞，踩下去压力漏光，踩好几次都咬不住刹车片。”他顿了顿，喉结滚了半天才往下说，“老周看完痕迹的第二天就被调去西北山区的车管所了，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最后连全额退休金都没捞着。”

林默喉结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翻过一页时，一张夹在缝隙里的病理切片翻拍照片滑了出来，飘落在八仙桌上，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时间2013年10月23日，”林默的声音闷得像被棉花堵着，他伸手拿起照片，指尖抖得差点把照片捏皱。

“你爹出车祸之前一周，跟我请假说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要去医院拍个片子，我后来偷偷托人调了他的检查记录，”李国忠把烟蒂按在铁皮烟灰缸里，火星溅在他发白的中山装袖口上，他连擦都没擦，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当年码头中埋伏那枪就打在他肩胛骨缝里，他怕去医院取子弹走漏消息，让王正国那帮人知道他还留着现场弹壳，就自己找了个退伍的卫生兵，拿老虎钳硬抠，没抠出来，就简单包扎了一下，带着这颗子弹跟他们扛了半年。这张片子就是当年的检查结果，我偷偷翻拍留了底，连我老伴都没敢告诉。”

林默攥着照片的指节猛地泛白，指节捏得咔咔响。他从小就记得父亲右肩膀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他小时候好奇摸过，父亲当时疼得抽了口气，还笑着揉他的头，说那是当年抓逃犯的时候被墙上的铁丝网刮的，从来没提过中枪的事。他高三那年熬夜复习备战高考，冬天的后半夜父亲端着热牛奶进来，他起身接牛奶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父亲的右肩，父亲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说没事，是睡觉落枕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那颗子弹卡在骨头缝里已经发炎化脓，父亲每天晚上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还要瞒着他，怕影响他复习。原来那道他摸了十几年的疤

“还有这里，你看车祸现场的遗物清单。”李国忠伸过枯瘦的手指，点在清单的倒数第三行，上面写着“随身物品：手机一部、钱包一个、工作证一本”，配枪那栏是空的，“官方说你爹那天休息，配枪放在家里没带，可我问过当时给你爹整理遗物的内勤小徐，她偷偷跟我说，现场驾驶座的车门夹缝里有新鲜的火药残留，明显是当天开过枪。后来正式的现场勘查记录里，火药残留那项直接被删掉了，配枪也没了下落。”

林默闭了闭眼，十年前的记忆顺着血管往上涌，烫得他眼眶发疼。那时候他刚考上警校，父亲开着那辆旧桑塔纳送他去学校报到，前一天晚上还跟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吃西瓜，说等他放暑假回来，带他去城西码头旁边的海边钓鱼，还要教他开船。结果他报到才一周，就接到了队里打来的电话，说父亲出车祸去世了。他赶回来的时候，殡仪馆的冰棺已经盖上了，所有人都跟他说父亲是熬夜办案疲劳驾驶，是意外，让他节哀。他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拿着父亲的遗像站在殡仪馆门口，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信了十年的“意外”，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编好的谎话。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刚入队，偷偷跑去查当年的车祸现场，被当地派出所的人当成偷电缆的小偷扣了一整天，最后是李国忠来把他捞出来的，出了派出所门李国忠就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他瞎胡闹，再敢乱查就把他调去看大门。那时候他还觉得李国忠是怕惹事，是软骨头，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李国忠是在护着他，怕他查到什么被王正国的人盯上，落得和他爹一样的下场。还有去年他被内鬼栽赃成通缉犯，躲在桥洞底下冻得快昏过去的时候，有人偷偷给他塞了一件军大衣，还有一包热包子，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别查了，活下去”，那字迹他认了好几个月都没认出来，现在看着纸上李国忠的批注，那撇捺的弧度和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原来那时候李国忠一直盯着他，暗中护了他半年。

“你爹那时候跟我说，张万宏他们不光卖毒品，还在做非法抢矿的生意，三年前江北大矿的塌方死了十七个人，也是他们搞的鬼。”李国忠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杯子里的菊花茶已经凉透了，他晃了晃却没喝，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为了抢矿，买通了矿上的工头，故意把承重梁炸松了，死了十七个矿工，最后报成是意外塌方，家属上访的，要么被打走，要么被钱封住了嘴，带头上访的李老太太，最后被逼得跳了江，留下个十岁的小孙女，现在还在福利院住着。那时候张万宏已经是政法委书记了，一手遮天，你爹拿到了他们抢矿贩毒的全部证据，说要亲自送到中央去，结果没等出省，人就没了。”

林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上个月还给福利院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打了生活费，小姑娘给他寄了一张画，画着一个穿警服的叔叔，旁边写着“谢谢警察叔叔”，他那时候只知道丫丫的爸妈是矿难死的，没想到害死她爸妈的，就是同一伙人。

“所有证据都被他们收走了？”林默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爹留了一手。”李国忠盯着他的眼睛，眼神亮得吓人，“他出事前三天，把一套证据副本偷偷塞给了我，让我藏好，说要是他出事了，等你长大了，能扛事了，再交给你。就是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原件我藏在老公安局地下物证室的37号保险柜里，钥匙给你了。”他指了指林默口袋里的铜钥匙，那钥匙上拴着的半块军功章，是当年林正雄立三等功的时候，两人喝多了不小心摔碎的，一人留了半块，“现在所有疑点都摆在你面前了，你爹不是意外，是被他们害死的，这帮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一定要查清楚，给你爹，给老胡，给矿难死的那十七个工人，给所有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一个交代。”

林默伸手拿起那份初查记录，指腹摩挲着李国忠写下的那行批注，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小时候父亲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的声音。他翻到文件袋的最底下，一张泛黄的入党申请书复印件滑了出来，背面是父亲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默儿要是当了警察，别让他碰这些案子，平平安安就行。”眼泪瞬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钢笔字迹，和十年前他在殡仪馆接到父亲死亡通知时砸在通知单上的眼泪，烫得一模一样。

原来那些被掩盖了十年的疑点，从来都没有消失，父亲藏了半年的子弹，被删掉的火药残留，失踪的配枪，还有那些无声死去的人，都在等他来找，等他把遮在上面的黑布扯开，让太阳照进去。

就在这时候，客厅的吸顶灯突然闪了两下，滋啦一声电流响过后，彻底灭了。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刮得乱晃，惨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幅1998年省厅刑侦队的合影上，父亲站在李国忠旁边，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白牙，笑得耀眼。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单元门被撬的金属碰撞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老家属院里，格外清晰。

林默瞬间从藤椅上弹起来，短刃已经滑到了掌心，他贴在墙根，耳麦里传来苏晴急促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林哥！刚才走的那两个送煤的根本没走，他们在巷口叫了三个人，手里有撬棍和仿真枪，还有热成像仪，已经撬开单元门往楼上走了！我已经通知赵刚往你那边赶，最快十分钟到！”

李国忠一把把文件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腰后，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七十岁的老人：“你从书房阳台翻出去，后面是老家属院的后墙，翻出去就是小吃街的巷子，他们堵不住你。我在这挡着，他们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林默不肯动，他看见李国忠的膝盖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开始发抖，旧伤犯了。

“这些证据比我这条老命重要！你爹当年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死的，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对得起他？”李国忠把铜钥匙塞进林默的口袋，又把文件袋硬塞到他怀里，力气大得林默都挣不开，“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