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执念与嘱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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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山风裹着细雨的潮气，拍得林家老院的木窗棂吱呀作响，墙根处的青苔浸了水，踩上去滑得像抹了一层油。林默刚蹲在堂屋的旧木箱前翻完母亲留下的遗物，指尖还沾着日记本封皮上掉下来的碎纸屑，院中央那棵活了快五十年的老槐树突然晃了晃枝桠，细碎的金色雾气从树洞里慢悠悠飘出来，不过半分钟的功夫，就凝成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89式公安制服的身影。肩章上的金线磨得只剩半截，袖口还补着一块深蓝色的补丁，正是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父亲——林正雄。

林默的呼吸一下子顿住，手里的日记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二十年来在梦里念过无数次的称呼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发出来一个带着颤音的“爹”。林正雄对着他笑了笑，轮廓比刚才显出来的时候淡了小半，他抬手指了指林默刚才从箱底翻出来的那块带着裂纹的白玉纹章，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却字字清晰：“我这些年整理的核心证据备份，藏在黑狱山主峰半山腰的老君洞里，洞口被乱石封死了，只有用这块碎玉纹章才能打开机关。里面不仅有金矿贪腐的完整名单，还有偷采钨矿二十年的出货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人证物证都在。”

林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碎玉纹章，玉石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骨头里，他当然知道黑狱山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父亲“矿难去世”的地点就在黑狱山的三号矿坑，这些年他每次提要去黑狱山查案，当地的公安系统都会找各种理由搪塞，原来根子在这儿。他刚要开口问证据里都涉及哪些人，林正雄的脸色沉了下来，顿了几秒，一字一顿报出了几个名字。

现任省政协副主席周明远，当年的省发改委主任刘建国，当年的省纪检副书记赵德顺，还有现任市公安局局长张峰……

每一个名字砸下来，林默的后背就凉一分，到最后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这些人不是常在省台新闻里露面的大领导，就是他现在系统里的顶头上司，平时开会时一个个正气凛然，张口闭口就是反腐倡廉，居然全是这个偷矿害命的黑窝的后台？他想起上个月去市局开会，张峰还特意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当年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很遗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现在想想那眼神里的试探，简直像淬了毒的冰锥。

“我潜伏了二十年，看清楚了，这帮人早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从上到下，盘根错节。”林正雄的声音开始发虚，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衣角一点点往外散，风一吹就晃得厉害，“你这次出去，要小心身边的人，陈桂兰说的‘别信身边’，不是说你娘，是说你现在身边跟着的人，有他们的眼线。”

这句话刚落地，林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跟着他回县城查案的助理江涛发的消息：“默哥，我在村头小卖部买水，你这边收拾完了吗？要不要我过去接你？”林默的指尖瞬间冰凉，江涛是三个月前他刚调任县局刑侦大队副队长时，市局主动派给他的助理，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情况，平时做事特别周到，他之前还觉得这人靠谱，上周提了一句要去黑狱山踩点，第二天他租的房子就被人翻了，当时他以为是当地的地痞小偷，现在所有的细节串起来，他后背上的汗瞬间把警服的后背浸得透湿。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安息，就是怕我死了，真相也跟着烂在山里，怕你娘二十年的苦白吃了，怕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矿工，永远翻不了身。”林正雄的身影又淡了一层，几乎要和周围的雾气融在一起，“现在你来，我总算能把担子交出去了。”

林默攥着碎玉纹章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喉咙紧得像被一只手掐住，半天才憋出带着哭腔的声音：“爹，你放心，我一定把证据带出来，把这帮人全部揪出来，给你，给娘，给所有死了的人一个交代。你等着我，等我把事情办完，我去老君洞接你。”

“傻孩子，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林正雄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舍，他抬了抬手，像是想摸摸林默的头，透明的指尖穿过林默的发顶，什么都没碰到，“残魂本来就耗不了多久，能把话说完，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是万幸。我对不住你娘，更对不住你，当年为了潜伏，我连你们母子俩都瞒了，让你们受了二十年苦。等事情办完了，替我给你娘磕个头，告诉她，我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再还，我很快就来陪她。”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最后的嘱托：“记住，千万小心，不到万不得已，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凑上来帮你的人。老君洞的机关要注意，碎玉纹章要插进洞口左数第三个石缝，左转三下右转两下才能开，进去之后别碰墙上的油灯，走左数第三个岔路，装证据的铁盒子外面包了三层沥青，别用金属工具撬，洞里有他们设的防盗机关，踩错石板会触发落石，一定要小心。”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卷着落叶扫过院子，林正雄身上的金色雾气猛地散开一大半，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混在风里飘过来：“儿子，爹……以你为傲。”

林默猛地往前扑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凉丝丝的雾气，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金色的雾气一点点散尽，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哗哗作响，远处村里的狗叫声、山路上的摩托声慢慢飘过来，仿佛刚才那一场父子相见，只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只有掌心里的碎玉纹章还带着淡淡的温度，空气里残留的那股林正雄身上特有的松烟墨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打火机打火的“咔哒”声。林默瞬间绷紧了神经，抬手摸向腰后的警棍，轻手轻脚贴到墙根，从墙缝里往外看，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院门对面的树后面，举着手机对着院门拍了两张照片，转身就往村头的方向走，背影看着和江涛有几分相似。林默咬了咬牙，想要追出去的脚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父亲用二十年的命换回来的证据，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转身走回院子中央，对着林正雄消散的方向，认认真真跪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冷的石板上，沾了一层泥灰，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干得没有一点眼泪了，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烧得发烫的决心。二十年了，从七岁那年接到父亲“矿难去世”的通知，看着母亲哭到晕过去，他就背着这个包袱活了二十年，考警校，干刑侦，拼了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真相，现在包袱更重了，可他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他把碎玉纹章掏出来，就着院子里的亮光看了看，然后翻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仔细缝在了贴身内衣的暗兜里，又把母亲的日记本和刚才林正雄说的所有信息，都用防水塑料袋包好，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的夹层。他掏出手机，给江涛回了一条消息：“我还得在这儿陪我娘的老邻居说说话，你不用等我了，先开车回县城吧，我自己待会儿开车回去。”发完消息，他直接把手机的定位关了，清空了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

临走前，他在堂屋的角落翻出了一把父亲当年用过的柴刀，刀刃磨得发亮，他试了试重量，刚好顺手，就别在了腰后面，又换了一双箱子里翻出来的父亲当年穿的解放鞋，踩在泥地里不滑，也不容易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特意绕了屋后的小路，避开了村头的小卖部和主路，往黑狱山的方向走，一路上他特意回头看了三次，确定没有人跟着，才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黑狱山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郁，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等着他闯进去。林默摸了摸胸口的碎玉纹章，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点淡淡的温度，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没有一点犹豫。二十年的冤屈，几十条枉死的人命，那些烂在山里的真相，他今天就要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