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模糊的背影与未尽之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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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蹲下来，把那些碎玉一块一块捡起来，攥在手心。碎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刚才那五个字上。
对不起，默。
父亲为什么要对不起他？
这么多年，林默一直以为父亲是问心无愧的。他以为父亲当年是为了收集证据，为了扳倒宋怀明那些人，才不得不假死，不得不离开家，不得不丢下十五岁的他，一个人在世上摸爬滚打。他一直觉得父亲是英雄，是带着坦荡赴死的，哪怕死的时候，心里也是踏实的。
可他没想到，父亲临死前，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愧疚，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那天是他交学费的日子，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同学都把崭新的学费交给老师，他手里的钱不够，差了五块钱。他跑回家，推开门，看见父亲正在收拾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手电筒，又要去山里。
爹，我学费不够。他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愣了一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两块几毛钱，他的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低声说：默，再等等，等爹把这趟事办完，就给你凑学费。
等？我等了多少次了？那天的林默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把所有的委屈都吼了出来，你天天就知道往山里跑，就知道你那破金矿的事，你连我上学的钱都凑不出来，你根本不配当我爹！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可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肯低头，只是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林默的头，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茧，蹭得林默的头发发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林默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想起那天父亲转身的时候，背影是那么落寞，那么沉重，像是被他那句话，又压上了一块石头。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父亲丢下的孩子。可直到刚才，他才知道，父亲心里的愧疚，比他的委屈，要重得多。
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林默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不该丢下我？还是不该选这条路？还是……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让我来接你这个烂摊子？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碎玉，还有那个锈蚀的剑鞘，父亲的笔记本，旧警服。这些东西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压在他的面前。
魏苍山说，身边有内鬼。父亲说，对不起。
这两句话像两条毒蛇，缠在他的心上，让他后背发凉。他想起今天林小雨端着晚饭进来，凑过来看剑鞘的样子，想起大刘昨天帮他搬箱子时，不经意问起的那句这剑鞘里到底有啥，想起周启明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站起来，把那些碎玉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收回木箱，锁好。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抹铅灰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山间的雾还没散，浓得像牛奶，把远处的山裹得严严实实。
林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窗外翻涌的雾气，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朵灰色的云上面，天地之间，好像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攥紧了怀里的碎玉，感受着那冰凉的棱角贴着胸口。父亲的背影虽然模糊，可那句对不起，还有那弯着腰、扛着千斤重担的轮廓，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说出口的话，我替你说。不管身边有多少鬼，不管前面有多少坑，我都接着。
雾气在窗外慢慢翻涌，阳光还没有透出来，可林默知道，天迟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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