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旧地重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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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林默有了一段难得的空闲时间。他决定回一趟老家，那个他二十六年前离开、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小镇。林小雨陪他一起去了。

小镇变了，又好像没变。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房顶上长着瓦松和苔藓，墙壁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但街上的店面换了不少，后来才知道父亲常去的那家面馆关了，变成了一家手机维修店；原来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还在，但上面贴的不是通缉令了，是村干部选举的公告。

林默站在老宅门口，老宅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二十六年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一人高，几乎把整栋房子都淹没了。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林默用力推了一下门，门框松微微一动，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绕到院子侧面，从围墙的一个缺口翻了进去。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但墙角的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比二十六年前粗了一大圈，枝干虬曲苍劲，树皮上满是裂纹和疤结。小时候他经常爬这棵树摘枣子吃，父亲站在才溜下来。

叔，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林小雨从缺口也翻了进来，站在院子里四处看，荒草没过了她的膝盖，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

对，我在这棵树下长大的，林默走到枣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着他的手掌，像父亲长满老茧的手，我爸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跟我说的那番话，让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正义。

他站在树下，闭上眼睛，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仿佛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沉稳的、温和的，好似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慌不忙：默子，做人要有骨气，警察的骨气就是守住正义，不管谁来砸你的骨头，你都别弯腰。

睁开眼的时候，林小雨正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她也在看这棵树，看这栋荒废了二十年的老宅，看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荒草。她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的是一段二十六年的记忆，那些记忆有好有坏，有甜有苦，但都是真实的，都是不能忘记的。

叔，我们把房子修一下吧，林小雨说，等案子彻底结了，我们回来看看，这房子修好了还能住。这棵枣树也该剪剪枝了，再不剪就长疯了。

林默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颗落下来的干枣子，枣子已经瘪了，硬邦邦的，但形状还在。他把枣子放进口袋里，恰如把一段记忆揣在了身上。然后他带着林小雨走出了老宅，从围墙缺口翻出去，回头瞄了一下被荒草淹没的房子，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以后会常回来的。

两个人沿着小镇的街道慢慢走，走过了面馆改成手机店的门口，走过了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走过了林默上过的小学，学校还在，操场上的国旗还在飘，有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踢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阳光照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棵树并排站在大地上。

从老宅出来后，两个人沿着小镇后面的一条土路往山上走了走。土路两旁是农田，稻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田埂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看见人来了也不怕，只是慢悠悠地走了几步。走到半山腰，有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小镇的房屋像一块块灰色的积木散落在山谷里，镇子中间的那条主街像是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处的山峦层层，状若一道一道绿色的波浪，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深蓝色。林小雨指着小镇东头的一栋房子说那就是你的老宅，从这儿看下去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能看到一点树冠。林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灰色的屋顶之间，果然能看到一点绿色的树冠。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绿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才收回目光。

在老宅的院子里，林默还找到了一样东西。他在枣树小时候装糖果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只兔子。打开盖子，里面有几颗弹珠、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和一枚用铁丝弯成的小星星。纸条上歪斜地写着几个字：爸爸早点回来。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写的，那时候父亲经常加班，他很想念父亲，就把纸条和自己的宝贝一起埋在枣树下，许了一个愿。父亲后来回来了，但没过几年就永远地走了。这个愿望埋在地下二十六年，纸条已经发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了，但它还在。。对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二十六年前许的愿没有实现，但二十六年后，他回来了，带着父亲的警号回来了。他把铁罐子重新埋回枣树下，用脚踩了踩泥土。这次不许愿了，愿望已经用不着了。

林默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枝干好裹着只伸开的手。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瞅了瞅老宅，老宅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破败了，土坯墙上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长。他知道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栋老宅也许会在某一天坍塌，变成一堆泥土和碎石，被野草覆盖，最后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但老宅里的记忆不会消失，父亲在这里教他认字，母亲在这里给他缝衣服，一家人在这里围着桌子吃晚饭。这些记忆刻在他的脑子里，比任何石碑都坚固，比任何档案都持久。他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泛着根从老宅延伸出去的线。

这具尸体的位置不太对。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尸体周围的地面上一寸寸扫过。

怎么说？赵刚凑过来，鞋套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吱呀声。

你看这个角度，林默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一画，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应该朝后，但这个姿势是侧倾的。

被人挪过？

或者被推过。

走出院门之后，林默沿着村里的小路慢慢走。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子的窗户已经破了，用报纸糊着，有些房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人。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影绰间在梦里叫。他走到村口的老井旁边停了下来。老井的石栏上有深深的绳痕，是几百年来打水的绳子磨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年轮。井口上面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缺口照进去，照在井水的水面上，水面微微晃动，映着一个月亮。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会儿，井水很深，月亮的倒影在水中摇晃，状若一盏沉在水底的灯。

月光照在老井的石栏上，石栏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这会儿林默用手指蹭了一下青苔，绿色的汁液沾在手指尖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翠绿。他把手指放在鼻子边闻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