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去（11）——月光降临之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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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上百架堡垒四翼重装武装无人机遮天蔽日地压过来。它们的旋翼绞碎雨幕，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挂载的三管加特林机炮和微型导弹巢同时开火，弹链从空中倾泻下来，把地面打成一片沸腾的泥浆。空地一体的火力网织成了一面墙，硬生生把灾兽的第一波冲锋压了回去。

但压回去不代表消灭。兽群退到了坑洞附近，重新整队，那些被打散的玄甲龟又爬了回来，炎狮在后方积蓄着下一波火球，坑洞里还在往外冒新的东西。这只是第一波。

“一班二班警戒！其余人休息五分钟！”李归翼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工程兵修复阵地缺口！医疗兵优先处理重伤员！快快快！”

新兵们瘫坐在战壕里，背靠着湿透的沙袋，大口喘着粗气。有的人眼神空洞，盯着前方发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扣着扳机护圈。有的人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打哆嗦。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强颜欢笑地互相拍肩膀，说“没事没事，刚才那波打得挺好的”“我至少打中了三个”“你吹吧你瞄都没瞄准”——笑声在雨里显得又干又硬，但他们还在笑。因为不笑的话，就会崩溃。

一个新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别着的军徽，上面沾了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想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擦了又有什么用，下一波还会沾上新的。

B区。

这里的防线比A区更早接敌，已经打了将近四个小时。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满脸胡茬的现役中尉站在战壕边上，一手举着步枪，一手指着前方，“别停！一停它们就冲过来了！子弹没了就去弹药箱里拿！手榴弹没了就扔石头！石头没了就骂它们！骂到它们不好意思为止！”

他的嗓子早就喊劈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但旁边的士兵还是笑了。笑完继续开枪。B区的防线是依托一片废弃厂房的围墙搭建的，墙体已经被炸塌了好几次，每次塌了工程兵就冲上去重新垒，垒完又被炸塌，周而复始，墙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衣服。

时不时就有一两只速度快的灾兽冲破火力网，闪到阵地前沿。一只镰锋利用隐身摸到了一挺机枪位旁边，钢刃一挥，机枪手连人带枪被拦腰斩断。旁边的副射手甚至来不及悲伤，一把推开战友的尸体，自己扑到机枪上继续射击，一边打一边骂，骂的不是灾兽，是那个死掉的战友——“你他妈欠我的五十块钱还没还呢！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眼泪刚涌上来，下一波冲锋就到了。

C区。

严格来说，这里已经不能叫防线了。

C区是现役部队和一批老兵驻守的据点，一共有四十六个人。四个小时后，还剩九个。他们退守到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楼梯已经被炸塌了，窗户外面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灾兽和士兵的尸体，雨水冲刷着血水，顺着路面的坡度流进下水道，把排水口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年轻的士兵守在窗口，手里的步枪只剩最后一梭子。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被雨水糊在额头上，脸上有两道被弹片划出的血痕，不算深，但血一直没止住，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一边开火一边往后退，每退一步就骂一句。

“操——操——操！你们这帮畜生！给老子滚远点！”

他的枪法很准，三发点射放倒了一只正在攀爬对面墙壁的毒蜂。但子弹快没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匣袋，里面只剩一个弹匣，还是他在撤退路上从战友的遗体旁边捡的，弹匣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他换上最后一个弹匣，深吸一口气，准备退回走廊。

然后他感觉脚腕一紧。

有什么东西从窗外伸了进来——一条黏糊糊的、带着倒刺的触手。触手缠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步枪脱了手，滑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拼了命地用手指去扣地板，指甲劈了，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十道血痕，但触手的力量太大了，他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地往窗口拖。他翻过身想用另一只脚去踢那条触手，踢中了，但触手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他感觉自己的脚踝骨头在咯咯作响。

“操——！”

这是他最后一声叫骂。触手猛一甩，把他整个人拽出了窗外。雨声里短暂地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撕裂的闷响，然后是咀嚼声。

留在走廊里的最后一个战友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套在拉环上，缩在墙角，听着那些声音，肩膀剧烈地发抖，但手榴弹一直没拉。不是怕死，是他想再等一等，万一会来呢。万一有人来呢。

C区的通讯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彻底静默。

此时此刻，城南老城区莲花巷。

宋耀轩握着刀，还不知道A区、B区、C区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面前有三只灾兽，他的枪里还剩十七发子弹，他的通讯器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他的战友被一堵石墙堵在外面，而他手里这把刀，正在雨水中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淡，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银辉。从刀柄的龙纹雕刻开始，沿着刀身缓缓蔓延，所过之处，刀刃上的雨水不是被蒸发，而是被吸了进去——仿佛这把刀正在贪婪地吞噬每一滴落在刀身上的雨水，也贪婪地吞噬着从天而降的、穿透云层的月光。

宋耀轩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那片雨幕上。

那片雨幕中，三只灾兽正在重新集结。锤工站在最前面，灼热的锤面把雨水烧得嗤嗤作响，蒸汽缭绕中，它的影子被放大成一个扭曲的庞然大物。异化青蛙蹲在它身后的窗台上，喉囊鼓动着，积蓄着下一发腐蚀性的长舌攻击。而那只隐身的镰锋——宋耀轩眯起眼睛，在雨幕中寻找那个若隐若现的半透明轮廓——正在他左侧十米处的墙头上缓缓移动，等待他露出破绽。

三对一。敌众我寡。通讯中断。战友被石墙隔在外面。子弹只剩十七发。手榴弹只剩一颗。防弹衣内侧口袋里的折叠短刀已经断了。

但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