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问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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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四极天城褪去白日喧嚣，唯有巡逻拟神者的气息如同静谧山岳，镇守着这座人类最后的战争堡垒。地下城的灯火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与地表的死寂形成尖锐对比，可这份安稳，却在一道悄无声息掠出驻地的身影面前，被悄然撕开一道裂痕。

沈枫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周身没有释放半分灾力，灰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却又沉得吓人，仿佛藏着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他单手拎着一只厚重的黑色麻袋，麻袋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与呜咽声，里面不断有微弱却暴躁的佛力试图冲破束缚，却都被缠绕在袋外的玄渊气息死死压制，连一丝金光都无法透出。

麻袋里装的，正是白天被他一刀刀凌迟、却凭借变态自愈力苟活下来的如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让江小冉担忧，没有让小队成员跟随，甚至连寸步不离的虚蟒都被他留在驻地。今夜，他要独自问一桩横跨千年的旧罪，一桩由天庭诸神亲手种下、折磨了一个凡人近千年的恶业。

凭借着对四极天城地形的熟悉，沈枫轻而易举避开所有守卫，径直来到关故所居的古风院落外。

院落依旧是白日里的模样，青瓦白墙，庭院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符纸与草药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关故似乎并未入睡，屋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灯光透过窗纸洒在庭院里，拉出一道孤寂而单薄的影子。

沈枫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进来。”

关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仿佛白日里那场崩溃大哭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千年沉淀下来的疲惫与空寂。

沈枫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简单古朴，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几捆红色的锁魂绳，桌上摆放着几张泛黄的定符，处处透着独居千年的冷清。关故正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根青色发绳，那是他妻子当年教他束发所用，也是这千年岁月里，他唯一留存的念想。

看到沈枫独自一人进来，还拎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麻袋，关故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枫？你怎么这么晚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枫没有答话，径直走到屋子中央，手臂一甩，将手中的麻袋狠狠砸在地面。

“嘭——”

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一颤，麻袋里的如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佛力波动骤然剧烈了几分，却依旧被玄渊之力死死锁死。

沈枫弯腰，一把扯开麻袋口。

金光瞬间泄露而出，却又迅速被压制下去。如来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袈裟破烂，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刀伤，金色佛血凝固在体表，伤口刚一愈合便又隐隐作痛，正是白日里沈枫留下的千刀之刑。他抬头看到沈枫，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与恐惧，想要开口怒骂，却被一道玄渊气息封住喉咙，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关故看到如来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指尖微微颤抖。

他活了近千年，天庭诸神的气息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如来如今狼狈不堪，他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如来？”

沈枫站直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如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冷意，一字一顿，向着关故，也向着眼前的伪佛，缓缓开口。

“我问你。”

“关故身上的诅咒，是不是你们天庭众神一起下的。”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屋内轰然炸响。

关故浑身一僵，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那双历经千年风霜都未曾有过大起大落的眸子，此刻猛地收缩，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近千年的痛苦、委屈、绝望与不甘。

如来瞳孔骤缩，不敢与沈枫的目光对视，只能慌乱地偏过头，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他没想到，沈枫竟然会查到这件事，竟然会为了一个被天庭遗忘的弃子，深夜拎着他前来问罪。

这件事，在天庭早已是一桩尘封千年的旧闻，一段用来取乐的事，一段连他们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荒唐过往。

沈枫见如来沉默不语，眼中冷意更甚，玄渊之力微微一吐，瞬间缠绕上如来的脖颈，不断收紧，让他感受到窒息般的痛苦。

“不说？”

“你以为，保持沉默，就能躲过这一切？”

“白天我没直接“杀”你，就是留着你，来认这笔账。”

关故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段被诅咒的岁月，那段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沈枫没有再逼如来，而是缓缓开口，将那段被天庭刻意掩埋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

“大唐年间，你与天庭众仙，曾设下一场赌局。”

“赌的，就是当时被册封为神使、心怀苍生的关故。”

“你们赐予他神力，让他拥有千年寿命，让他能以凡人之身触及神明领域，看似是恩赐，实则是一场残忍的玩弄。”

“你们在赐予他力量的同时，联手种下一道诅咒——任何与他相处超过一天一夜的人，都会彻底将他遗忘，从记忆中抹去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你们赌他多久会崩溃，赌他多久会被这份无边孤寂逼疯，赌他多久会放弃坚守，堕入黑暗。”

“你们把一个守护人间的神使，当成一场取乐的赌资，把他的人生，把他的情感，把他千年的岁月，全部视作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说到这里，沈枫的声音微微加重，玄渊之力狂暴地涌动起来，屋内的桌椅瞬间出现细密的裂痕。

“可你们赌错了。”

“他没有疯。”

“他守着苍生，守着回忆，守着对妻子的念想，硬生生扛了近千年。”

“千年里，他一次次与人相识，又一次次被人遗忘；一次次付出善意，又一次次被当成陌生人；一次次想要靠近温暖，却又一次次被孤独狠狠推开。”

“你们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视人命为玩物，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慈悲，你们口中的天道，你们口中的神圣？”

每一句话，都砸在如来的心上，砸在关故的灵魂上。

如来脸色惨白，再也无法维持丝毫神明的威严，浑身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被沈枫的玄渊之力死死压制，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真相被彻底揭开，毫无遮掩。

关故站在原地，听着沈枫说出那段他深埋心底、从未向人提及的过往，听着那场由诸神发起的、残忍至极的赌局，积压了近千年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压抑。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然后猛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没有哭声，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可那份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要让人心碎。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

他从来不敢向人提起诅咒，不敢与人深交，不敢留下任何念想，不敢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代代生老病死，看着熟悉的城池一次次覆灭重建，看着曾经相识的人一次次将他遗忘，他独自守着一段无人记得的回忆，独自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见过人间烟火，却永远无法融入；他守过苍生平安，却永远不被记住；他有过温暖，却最终只剩下冰冷的遗忘。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惩罚。

他曾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堕入黑暗，想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都扛下来了。

他守着对妻子的承诺，守着身为神使的底线，守着心底最后一丝微光，硬生生熬了一千年。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诸神一场无聊的赌局。

不过是他们闲来无事，用来取乐的一场玩笑。

他可以接受诅咒，但他接受不了这个诅咒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