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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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
那一眼，太轻，太快，换了旁人，万难察觉。
可春穗这一路，从旧上海的洋行，到海外的黑仓，再到于阗、疏勒的假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那不是看稀罕的眼神，是踩盘子的眼神。
宴散之后，她没有声张，只将此事，私下说与了穆萨。
穆萨脸色骤变。
“大师有所不知，”老匠压低了声音，“这两个月，王宫里，正出着一桩怪事。”
原来大宛王室藏宝库中，供着一件镇国之宝——“逐日金锦”。那是三百年前大宛一代织金宗师的绝笔，传说织的是太阳神驾车逐日，那马、那日、那流溢满天的金光，当世再无人能织出，是大宛织金“活金”一脉仅存的活样本。国王本打算取出此锦，请春穗参详，借中国天光之理，一同破解“死金”之困。
可就在使团抵达前不到一个月，宝库的封门朱漆未损、锁钥未动、守卫夜夜如常，那幅逐日金锦，竟不翼而飞！
“封门完好，锁钥未动，宝库四壁是三尺厚的花岗石，”穆萨咽了口唾沫，“王上发了大怒，查了整月，连宝库的一只苍蝇怎么飞进去的都没查出来。这桩事，王上下了死令，不许外传，怕乱了人心，更怕……怕叫西边那些人知道，看我大宛的笑话。”
春穗听到“西边”二字，眸光一凝：“西边，什么人？”
穆萨迟疑片刻，道：“近年，海西那边，来了一拨做织锦生意的商人，手眼通天，出价极高，专收各国失传的古谱、绝品。我大宛这逐日金锦，他们托人开价，出到了一个叫人不敢想的数目，王上没卖。后来……后来锦就丢了。”
又是那只手。
春穗缓缓闭了闭眼，怀中那片在葱岭古寺拾得的烧残羊皮，仿佛还在发烫。环球。承购织谱。旧契约。
她几乎可以断定，潜伏在这王宫里的贼，与那神秘账房，是一条线上的。偷金锦，不是为了金子，是为了“活金”一脉那最后的样本——账房要把天下各路织艺的真传绝品，都攥进自己手里，再凭着那张吞并顾家的旧契约，把自己塑造成丝路织艺唯一的“正统”。
“宝库，我要亲自看一看。”春穗睁开眼，“穆萨师傅，请禀报大王，就说我或许能帮着，找出这幅锦是怎么飞出去的。”
露
次日，国王破例，准春穗入宝库查勘。
那宝库建在王宫最深处，果然是三尺花岗石砌成，只一门通天，门上三道重锁，钥匙分在国王、国相、织院总管三人手中，非三人同在，万难开启。库内四壁无尘，锦匣依格陈列，独独正中那只最华贵的紫檀匣，空空如也。
春穗不看匣子，先看门。
三道锁，完好。封门的朱漆丝线，是中原匠人看了都要称奇的“连环火漆”，一丝裂痕都无。她又一寸一寸，看四壁的石缝、地面的石板、头顶的藻井。
跟来的王宫卫统领忍不住道：“大师，这墙，我们敲过百遍，实心的，绝无暗道。”
春穗没说话，目光最终停在了宝库深处、一幅挂满整面墙的巨大织金挂毯上。
那挂毯是宝库的镇库陈设，织的是大宛历代王世系，金线辉煌，厚重得像一面墙，从藻井一直垂到地面，下摆长长地堆在地上，积着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伸手，在那挂毯下摆的灰上，轻轻一抹。
灰，有一处，是乱的。
像是不久前，有什么东西，压过、又掀开过重垂的毯角。
春穗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借着看毯的由头，将那厚重的挂毯，一寸一寸掀开——
挂毯之后，那面号称三尺厚的花岗石墙上，竟有一块石头的色泽，与别处微微不同！她屈起指节，在上头轻轻一叩。
空的。
“咕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宝库里，清晰得吓人。
满室哗然。卫统领扑上来细看，这才发现，那块石头竟是一块打磨得与真石无二、可以整块推移的活石门！石门极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门后是一条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窄道。
“内……内贼！”卫统领面如死灰，声音都劈了，“是修库的匠人，留了手脚！”
这条窄道修得极隐秘，分明是当年宝库落成时，便被买通的石匠预埋下的。外人查墙，只知敲打，隔着挂毯、又在三尺厚墙的名头下，谁会想到最厚的地方，偏藏着一条仅容一人的狗洞？
春穗却盯着那条窄道，缓缓摇头。
“不是今年才用的。”她捻着指腹那道乱灰的痕迹，声音发冷，“这处灰痕，新旧交叠，至少有十几年了。这条路，被人偷偷走了很多年。盗锦，只是今日。从前丢的，怕还有别的，只不过……从前丢的东西，没人敢报，或者，报了也压下去了。”
国王闻讯赶来，站在那道黑洞口，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这才惊觉，自己最放心的王宫深处，竟有一双眼睛，潜伏了十几年，像一条蛰伏在锦缎底下的毒蛇。
“查！”老王的声音里带着暴怒与后怕，“把这库是谁修的、哪一年修的、经手的石匠、把守的卫兵、近库洒扫的内侍，尽数给孤查！三代之内，一个都不许漏！”
春穗立在那片流动的金辉里，望着幽深的窄道，一字一句，轻声道：
“大王，修库的石匠，多半早已不在人世了。这条道，从来都只是个洞口。真正要紧的，是如今还在替那洞里的人，掌着灯、望着门、把着风的那只手。”
她想起昨夜宴上，廊柱阴影里，那一双飞快扫过库门的眼睛。
“昨夜掌灯、能近宝库、又无人疑心的内侍，”春穗抬眸，眸底寒光湛湛，“大王，先从他查起。”
“他偷的不是一匹锦。他守着这个洞，等的，是把丝路上所有的光，都一根根抽进那个黑洞里去的人。”
“而那个人——”她望向王宫以西，那片一直铺展到天边的、金色的旷野，声音很轻，却让满殿的人都莫名打了个寒战，
“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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