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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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

别了疏勒，使团便一头撞进了葱岭。

这岭，是丝路上头一道天险。万仞雪山，横在天际，终年不化的积雪白得刺眼，一条羊肠古道，贴着刀削一般的峭壁，盘上盘下，脚下便是看不见底的深涧。风起时，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喘出的气，落在胡子上、眉毛上，转眼就结成一层白霜。

向导是个走了半辈子葱岭的塔吉克老把式，名唤巴图尔，脸膛被风雪打磨成了紫铜色。他一早便把话撂在前头：“翻这岭，一要慢，二要静，三要听山神的招呼。谁敢在山上大声嚷，惊了雪神，一坡雪压下来，神仙也救不回。”

众人哪敢大意，都把马嘴套了笼头，把驮架上的物什裹了又裹，长卷、织机、礼箱，都用厚毡层层缠死，又在木箱外头钉了皮绳。春穗把那幅天光长卷贴身背着，外头又罩了件老羊皮袄，只露一双眼睛在风雪里看路。

头两日，还算顺当。

到了第三日午后，天色忽然就变了。

原本还透亮的天，转瞬压下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山风裹着雪沫子，呜呜地从山垭口灌下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巴图尔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喊：“白毛风！都贴紧山壁，莫走外侧！牵稳牲口——”

话音未落，头顶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有谁在云里擂响了一面巨鼓。

春穗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只见高处那道积了一冬的雪檐，正裂开一道黑缝，缝越扯越宽，转眼，半面山的雪，裹着冰块、碎石、断枝，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挟着震天的响，顺着陡坡，朝着这条古道，倾泻而下！

“雪崩——！”

“快躲！贴壁！都贴壁！”

人喊马嘶，乱成一片。雪浪当头压下来的那一瞬，春穗只觉天塌了一般，她被巴图尔一把拽到一处凸出的岩嘴下头，死死按着伏倒。眼前一片惨白，雪沫子灌进领口、袖口，耳边尽是轰隆隆的巨响，连脚下的山石都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要命的轰鸣，才渐渐远了、弱了。

春穗抖着一身雪，从半埋的雪窝子里挣出来，眼前的路，已没了。

整段古道，让崩下来的雪埋了个严严实实，雪堆高过人头，断口外侧便是百丈深涧。更要命的是，队尾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不好了！阿禾师傅——阿禾师傅坠崖了！”

寒

春穗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队尾蹚。

齐腰深的浮雪，每一步都灌进满裤腿的冰碴子。她连滚带爬赶到断口边，只见几个团员正趴在崖沿，把着一根刚顺下去的牛皮绳，朝着下方喊。

原来方才雪浪扑来之时，走在队尾的年轻织工学徒小柯，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崖外翻去。是阿禾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抡回了道里；可她自己却叫一股雪流带着，顺着陡滑的雪坡坠了下去，万幸半腰让一丛从石缝里挣出来的矮柏挂住，又死死抱住了一块凸出的岩角，这才没直落涧底。

“阿禾！”春穗扑到崖边，朝下喊。

风雪里，下方传来一声微弱却还稳当的答应：“校长……我没事……你们别慌，我抱住石头了……”

那声音隔着几十丈的风雪，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都揪成一团。

救人，刻不容缓。

孟庆山和几个机匠立刻解下驮架上的粗皮绳、马肚带，接成一条长索。巴图尔拦着不让人贸然下崖——雪后的松坡随时会二次塌落，岩壁上又结了一层冰壳，空手攀下去，救人不成，还得再搭进去一条命。

“放绳筐！”孟庆山吼了一嗓子，当机立断，带人拆了两架驮货的绳架，用随身带着的抬杠、皮索，手脚麻利地编出一只简易的吊篮，又把所有人的腰带都解下来续成长绳。

春穗要亲自下去，让河生一把按住了。河生脸冻得铁青，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他到底是窑厂出身，爬高上低、攀窑壁的本事是打小练出来的，身子骨又最是结实。众人不再争，把长索在他腰上缠了三匝，又在岩嘴上垫了厚毡防磨，一寸一寸，把他往崖下放。

风雪刮得吊篮在半崖上直打转，河生用腿蹬着岩壁，避开冰棱，一点一点往下挪。崖上的人攥着绳子，手心全是冷汗和冰水，一双双冻僵的手，被粗皮绳磨出了血，也没一个松劲的。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得崖下传来一声唿哨。

“挂住了！往上收！”

众人发一声喊，齐着力，一寸一寸把吊篮往上拽。等那吊篮终于拖上崖口，只见河生半跪在筐里，怀里紧紧搂着已冻得半昏迷的阿禾，两人眉毛、头发全结成了冰壳，阿禾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额角磕破了，血在脸上冻成一道暗红的冰。

“还有气！快！酒！皮袄！”

桑茂林颤抖着把随身的烧酒灌了半口进阿禾嘴里，众人七手八脚把人裹进三层皮袄，在背风的岩窝里生起一小堆火。随队的郎中赶过来，撕开裤腿一看，阿禾右腿小腿摔断了，额上是外伤，人是冻、是惊、是失血，这才昏了过去。

郎中包好了断腿，叹了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可这腿，断得不轻，风雪天里再在山上耽搁，发起热来，性命还是堪忧。得尽快寻个避风的地方，让她暖暖和和地养着。”

可前路叫雪崩埋死，后退又百里无人烟，白毛风还在山口打着旋，这当口，往哪儿去寻这么个地方？

一众人的心，又沉到了冰窖里。

便在这时，巴图尔盯着前方山坳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他指着雪雾深处一片模糊的黑影，“前头那个山弯，我阿爸在世时跟我提过，雪窝里有一座老庙，早年翻岭的人，都在那儿避过风雪。我只当是传说，没承想……走，跟我来！”

壁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没膝的雪，护着担架上的阿禾，转过那道山弯。

雪雾散开一角，果然，山坳背风处的一片岩壁之下，半埋在积雪里，露出一座石砌古寺的残垣。寺不大，半边屋顶已叫历年的雪崩压塌，仅剩的半座佛殿，却还稳稳嵌在山岩里，厚重的石墙挡着风雪，竟真是一处天赐的避风之所。

孟庆山带人清开门口的积雪，一股尘封的、混着酥油与陈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生了火，火光一跳，照亮四壁，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咦”了一声，仰起了头。

那残殿三面石壁上，竟满满当当地绘着壁画。

千载岁月，让大半壁画斑驳剥落，可残存的色彩，在火光里仍旧鲜活。画的是丝路上往来的行旅——驼队、商客、献宝的使者、驮着丝绸与织机西去的匠人，也有高鼻深目的异邦织工，捧着他们的金锦、毛毯，东行朝礼。一道一道驼铃，一峰一峰骆驼，仿佛仍在壁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