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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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从天边，由怯生生的一丝，到铺满整片天。春穗的手，极稳。最盛处，素白藏进翻面，斜针转回半正，那万丈霞光，亮得惊人，却又被她，生生敛住，灼目而不刺目。
施密特不再站着了。
这高大的银发客商，竟弯下腰，几乎把脸，凑近到那片布前，却又不敢碰，生怕呵出的气，惊扰了那光。他看着看着，忽然直起身，转向翻译，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里，再没有方才那种从容的审视，只剩下，压不住的激动。
他问，翻译也有些惊讶，照实翻，这些颜色的线，是不是提前，用特殊染料，处理过的？这变色的机关，是不是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春穗手上没停，闻言，抬起头。
没有。她对那客商说，让翻译翻过去，线，是贵方……不，是外贸的同志，当场验过的寻常线。然料，我一点没动。我做的，她把那片布，略微转了个角度，灯光斜照，夜与昼，登时，流转起来，只是，给光，让了条路。
施密特盯着那片随光流转的布，灰蓝的眼睛里，神情剧变。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时辰，将尽。
最后的边，春穗收得极淡，留下那个，微微敞开的活口。她放下针，把那片尺许的织活，轻轻取下。
敬
翻译还没开口，施密特，先动了。
这五十来岁、在商场上素来矜持的欧洲客商，竟伸出手，极郑重地，把春穗那片织活，双手，接了过去。他把它，托在掌心，就着大厅的灯光，缓缓转动，看了很久很久。
满厅的人，都静着，没有人催他。
看着看着，施密特那一向深沉的灰蓝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了一点，异样的水光。他不懂中国话，可那一刻，仿佛不需要翻译——那片布上，从沉沉黑夜，一针一针，熬到天明的路，他读懂了。
他自己的国家，他自己的半生，也熬过那场，漫长的、望不到头的暗夜。
良久，施密特，把那片织活，小心地，双手奉还。然后，他做了一件，叫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后退半步，整了整西装，对着仍坐在织机前、布衣束手的春穗，端端正正地，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商人对货物的礼节，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对一门手艺，发自心底的，敬意。
春穗慌得，连忙起身，要去扶，又手足无措。她哪见过这个。
施密特先生，翻译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动容，他说，他走遍了世界上，许多以织染闻名的国家。日本的丝，波斯的毯，欧洲的挂毯，他都见过。那些，都是绝顶的工艺。
可是，翻译顿了顿，他说，那些东西，让他看见的，是。只有您这一片布，让他看见了——人，心里头的，希望。
施密特直起身，又说了一长串。翻译一句一句，认真地翻：
他说，盼天明这三个字，他记住了，一辈子。这不是一块布，这是任何机器，都织不出来的东西。他要回去，把今天看见的，告诉商行，告诉他们——在东方，在中国一个村庄里，有这样一双手。
施密特看着春穗，最后，一字一句，用他刚学会的、生硬的中国话，慢慢说：
中国……手艺。好。
四个字，发音古怪，却重逾千钧。
大厅里，静了一瞬。紧跟着，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掌声，从中国的工作人员、到同来的外宾，连成了一片。陈姐站在人群后头，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接待结束，外贸局的领导，亲自送春穗出来。这位领导握着她的手，满脸红光，说了一番，让她至今回想，都觉得像在梦里的话。
李师傅啊，领导说，你这一躬……不，你这一场，给咱中国人，长脸了。施密特临走，已经放了话——他们商行，要专门派人，来谈合作。不是一两条货，是想，把你这手艺，长远地，引到欧洲去。
他望着秋末高远的天，意气风发。
风，起来了。领导说，李师傅，你这名字，往后，怕是要飘洋过海喽。
春穗站在省城的秋风里，望着街上来来往往、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怀里，紧紧抱着那片织活。她忽然，无比想念，河湾，那个小小的村庄。
她想起还在等她的婆婆，想起大娃那句奶声奶气的话。
她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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