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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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到了，夜与昼的接缝。
春穗的手，停了一瞬。她放下靛蓝，拿起那轴最细的素白线，针脚放长、放松，在那青已尽、日未生的地方，织了一针，疏针。
这一针，空空的，透的。
前排，有眼尖的代表，了一声——那针疏线落下去，明明那里，什么颜色都没有；可礼堂高处的天光，从窗格里照下来，正正透过那道疏缝，后头将起的白，竟像真的天光似的，从那缝里，活了过来。
郝老坐在评委席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
春穗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她顾不上擦。姜黄，在她手底下，从那天边，一缕一缕，涨了上来——金，起初是怯生生的一丝，到后来，铺满了那片天。
可就在金要盛到极处时，她的手腕，忽地，一酸。
连日操劳、车马颠簸，这一阵紧张，那点酸，顺着胳膊，窜了上来。那针姜黄，在指尖，微微，一抖——
台下，有人，屏住了气。
春穗闭了一下眼。
黑暗里，她看见河湾自家院里，那弯月亮；听见自己，劝陈姐回去的那句话——月亮好着呢。她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去，手腕，重新，沉了下来。
金最盛的那几针，她在翻面的缝里，藏进素白，又把斜针，悄悄转回半正。亮，涨满了天，却被她，稳稳地，敛住，灼目，而不扎眼——像极了雨后，那清冽如洗的盛光。
台下，已经落针可闻。
几百人的大礼堂，静得，只听得见她那一针一线，穿过线轴的，细微声响。沙漏斗里的沙，无声地，往下走。
最后的收尾，春穗没有收死。
她把最后几针，收得极淡，一线一线，留下了，一个微微敞开的、活的口子。然后，她放下针，把那片织好的小活，轻轻，从机上，取了下来。
锣声，第二回，响了。
一个时辰，正好。
光
郝老亲自起身，走上台来。
老人双手，接过那片小小的织活，把它，缓缓地，举高，转向礼堂高处，那扇透进天光的大窗——
光，落上去的一刹那。
满场，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片不过尺许的织活上，颜色，活了。深靛蓝的夜，正往天边退；一线白，从那道疏针的空缝里，透出来；姜黄，从云后头，涨满了天；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郝老的手，微微一动，那光的角度，转了半分，整片织活上的夜与昼，竟跟着，流转了起来，仿佛真有一轮日头，正从她手底下，一寸一寸，升上了天。
这……这是咋织出来的？
线是当场发的！我亲眼瞧着，就那几条寻常线！
掌声，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紧跟着，像潮水决了堤，从礼堂的四面八方，轰然，涌起，经久不息。
郝老把那织活，凑近了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空疏针，又摸到最后，那个敞开的活口。老人看了很久，抬起头，望着春穗，眼里，有一种被深深震动后的光。
这一针，郝老的声音，有些发哑，指着那疏针，为什么，空着？
春穗站起身，迎着那满堂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回郝老，她说，那是夜最深、天还没亮的一刻。那一刻，本来就没有颜色。我婆婆，瞎了一辈子，她跟我说——天光，是自个儿，从那缝里，透出来的。我要是硬填一个色，那口气，就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织活上。
这线，是公家发的，色，我一丁点儿没染。春穗说，我就是，给光，修了条路。叫它该走哪儿，就走哪儿。
评委席上，一位女评委，早就红了眼眶，听到这儿，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睛。
郝老沉默了许久。然后，这干了一辈子织染的老人，转过身，面向全场，把那片织活，高高举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评了大半辈子手艺。郝老说，精巧的，见过；绝妙的，也见过。可今儿，我头一回，从一片布里，看见了一个人，是怎么从黑夜里，一针一针，把自个儿，织到天亮的。
老人的手，稳稳的，才是手艺，真正的魂。
掌声，再一次，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台下，陈姐用力地鼓掌，笑得眼里全是泪。季桂兰坐在原处，没有起身，只是望着台上那个身影，慢慢地，抬手，在自己膝上，极轻地，拍了两下——像替谁，验过了，最后一关。
不远处，宋巧姑坐在那儿，掌，也跟着众人，机械地鼓着。她望着台上那片会随着光流转的织活，脸上的得色，早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到后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演示散场，春穗刚走到后台，就被几个人，迎面拦住。
为首的，是省外贸的一位干部，身后，还跟着地区局的人，个个，脸上带着笑。那干部握住她的手，第一句话，就叫她，愣住了——
李师傅，他说，我们正找你。外商代表团，过两日就到省里。这盼天明，我们要请你，再当众，织一回——给外宾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眼睛却亮着。
若这一回想必……不，若是成了，他说，往后要请你的，兴许，就不只是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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