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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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强打精神，把围巾，又展开些，给他看：嗯。雨后初霁，天上那道光，最亮的时候，娘在织那个。
大娃睁大眼睛，盯着那截白金交映的围巾，看了两眼。看着看着，这孩子，忽然，伸出小手，把眼睛，捂住了。
他奶声奶气，却皱着小眉头，这个……咋比外头的日头，还晃眼呀？俺眼睛，疼。
春穗，愣住了。
比日头还晃眼。
她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是呀——伏天的日头，够毒够亮了吧？可那日头再毒，雨过天晴的时候，天上那道霁，为什人看着，只觉得清爽、敞亮，从没人觉得，晃眼、眼睛疼？
她一直以为，第二瞬是，就得把白、把金，往最亮里织。她在跟那字，较着劲，恨不得把满天天光，都堆上去。
可顾师爷的霁，再盛，也是雨后的霁。
雨后的天上，还压着湿气，还浮着水汽，那光再亮，也是透过一层润润的、清冽的水汽，照下来的——亮里头，永远含着一口，雨后的凉气。她把这口凉气织丢了，光剩了干巴巴、火辣辣的亮，能不俗，能不晃眼么？
娘，你咋了？大娃见娘不说话，扯了扯她的衣角。
春穗回过神，一把，将大娃，搂进怀里，在他汗津津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俺大娃，她笑着，眼眶却有点热，把娘，点醒了。
敛
当天后晌，春穗，重新上了机。
这一回，她不再跟字较劲了。
金，她还是要的，而且要让它，盛到极处；可每当那暖金，织到最满、最亮的针上，她便在金的针脚缝里，不动声色地，掺进一丝，素白。
不是明晃晃地添白——那样金就花了。她用极细的白线，藏在斜针翻面的缝里，白不抢金的亮，只把金那股子火辣辣的浮气，往下，轻轻压一压。
针脚，她也悄悄变了。最盛的那几行，她由斜针，慢慢转回半正——斜针是把光放出来，转正半分，就是把光，往回收一收，不叫它，一股脑儿全喷到人脸上去。
放一分，收一分；亮一寸，敛一寸。
她在织机前，整整坐了三天。伏天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她浑然不觉。等到第三日傍晚，第二瞬，终于，织完了。
春穗把围巾，拿到院子里。
伏天傍晚的日头，斜斜地照下来。那截围巾一展——白是满的，金是盛的，光万丈似的，鲜亮逼人；可怪了，这么亮的颜色，看着，却一点不扎眼、不俗气。那亮里头，像含着一层润润的水汽、一丝清冽的凉意，鲜亮，却又沉静，灼目，却又敛着。
真像极了，雨后初晴，天边那道，盛极一时、却清冽如洗的霁光。
成了……春穗望着围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当晚，她给季师傅，写了封信，把这第二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在信末写道：师祖，孙女儿如今才懂，霁的盛，不在多亮，在亮里头，还压得住那一口雨后的凉气。放得开是本事，收得住，更是本事。
信捎走没两天，荷花她们，也都听说了九月演示的事。这帮媳妇，比春穗还紧张，天天铆着劲练基本功，说不能给师傅丢脸。院里的织机声，从天不亮，一直响到，月上中天。
春穗的心，却没全放在高兴上。
两瞬已成，可顾师爷那第三瞬——霁光散尽、天色回落的那一瞬，还在天上，等着她。那一瞬最长，也最淡。更叫人心里没底的是，九月初九现场，评委当场出题，她得在几百双眼睛底下，一个时辰里，织出一整段会变色的霁来。
留给她的日子，正一天一天，少下去。
这夜，春穗又把织机，搬到院里，就着月亮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壁的婶子，扯着嗓子，慌慌张张地喊：
春穗！春穗你快出来！你婆婆她……她摸着摸着，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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