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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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省里的红头文件，也到了。
文件不长，字字，金贵：地区决定，将社队织活组，正式列入，手工业扶持名录。名录上的织活组、村点，可由轻工口，统一放线、供料，技术上，由培训班、骨干厂，分片指导；遇着难处，报地区，协调解决。文件后头，附了一份名录——头一批，便有，河湾织活坊。
双喜临门，院里，热闹了一天。
到了晚上，季桂兰把小梅，叫到厢房。
出版社的事，你记着。她说，潘技术员一个人，在松江写书，咱不能叫他，干等着。遇·记往后，但凡添了要紧的字，你抄一份；厂里的大事记、新章程、新颜色，也挑要紧的，记下来。
每隔两个月，季桂兰想了想，凑成一包，分头，寄——松江，给景春；北京，给出版社的编辑。他要的那个活结尾，咱就这么，一笔一笔，接着，给他长。
小梅应着，把这事，郑重，记在小本子上，师傅放心，这事，我亲自盯着。
还有，季桂兰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合拢了的木梭，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好，松江老号那边，巧云理完章程，也快该回来了。她回来，叫她，先来见我。
夜，深了。厢房的灯，却还亮着。
小梅走了以后，季桂兰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那枚法国老夫人送的、蓝绿色的胸针；还有，那只，在松江合拢的、完整的木梭。
老人伸出手，一会儿，摸摸胸针，一会儿，摸摸木梭，脸上的神情，又欣慰，又有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她像是，下定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愿
腊月廿三，小年。
工坊放了年假，本地的工人、学徒，陆续回了家；院里，安安静静。季桂兰却把没走的人——陈姐、秋棉、小梅、春穗，还有特地从邻县赶回来的巧云，一齐，召到了堂屋。
众人围炉坐定，都看出来了，师父今儿，有要紧的话。
季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儿叫你们来，是有桩，我自己的事……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她环视众人，这一年，大事，一件接一件：现场会，出师，村点，松江，北京……师门的根，寻着了；手艺的路，也走宽了。你们，都出息了，我这个老太婆，心里头，踏实。
人一踏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想起，自己家里头，一桩，没了的心愿。
满屋子，静悄悄的。
你们都知道，我娘，叫阿棠，三岁上，从松江，抱去北方的。季桂兰望着炉火，她在北方，过了一辈子，嫁了人，生了我；临咽气，她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就一个念想——弄不清，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如今，根，寻着了。我外公的坟，在松江，师父的坟旁边；我外公，临了，还盼着，能见闺女一面。
季桂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想，她一字一顿，开了春，带我娘，回南边。
回松江，她说，把她老人家，葬到，我外公的坟旁边——父女俩，隔着五十多年，也该，团圆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陈姐的眼睛，先红了；几个徒弟，低下头，抹眼睛。
师傅，陈姐轻声问，这是……迁坟？
季桂兰点头，我娘在北方，葬了，三十多年了。原先，我不敢动这念头——路途远，时局也紧；如今，南北通了，我腿脚，还利索。再往后，我怕……走不动了。
我外公守着师傅、守着回来的路，等了一辈子；我娘在北方，念了一辈子。她的声音，哽了，我这个做闺女、做外孙女的，得替他们，了这桩心愿。
开了春，我亲自，走一趟。季桂兰说，陈姐陪我。北方厂里，秋棉，你顶着；河湾扩坊，春穗，你照常。
众人含泪，一齐点头。
春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真：师傅，我外婆……她老人家，要是知道，能回南边，见着她爹，不定，多高兴。
是啊。季桂兰望着炉火，泪光里头，带着笑，我娘这辈子，最大的愿，就是弄清楚，从哪儿来。如今，不光弄清了——她还要，回去了。
炉子里的火，地响，映得满屋子，红红的。
巧云忽然轻声问：师傅，那……您自己呢？往后，您可曾想过……
季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老人缓缓道，我啊，先把这摊子事，一桩一桩，都办妥——迁坟，扩坊，出书，带徒弟。等哪天，我真干不动了……
她望着窗外。窗外头，腊月的夜，黑沉沉的；可谁都知道，过了年，天，就暖了，河湾的地头，夜露，又要，一点一点，下来了。
我这辈子，季桂兰轻声说，生在北方，长在北方，手艺，是松江的师傅教的。往后真到了那一天——我想，一半，陪着我娘、我外公，回松江，守着师门的根；另一半……
她笑了笑，没往下说，只摆了摆手：远着呢。先不说这个。
眼下，老人一拍膝盖，站起身来，眼里头，那点泪光，化作了，亮堂堂的光，过年！过了年，咱有的是，忙不完的事，走不完的路——
咱门里的人，季桂兰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隐隐地，响了起来；一弯新月，升上了中天，白亮亮的，照着工坊的院，照着九口大缸，也照着这一屋子，守着手艺、守着根、守着彼此的，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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