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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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
九月十九，松江老号挂牌。
天没亮，阿泉就起来了，把三开间的老门面，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门板上头的旧匾——洗染门市部五个字，也拿湿布，擦得发亮。可那块新牌子，他却谁也不叫碰，自个儿踩着凳子，亲手，挂上了门头。
黑底金字：遇记松江老号。
牌子下头，一行小字：师门发源地。
鞭炮是阿泉连夜去供销社，缠着人开票，买回来的，最长的两挂。老头子非要从街头，放到街尾；噼里啪啦一响，半条老街的人，都探出头来。阿泉站在硝烟里头，穿着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胸挺得笔直，跟谁都解释：看见没？北方的厂子！我师姐！顾师傅的手艺！根，就在咱这院里！
热闹了一上午，下午，就得走。
季桂兰把巧云留下了：你多待十日，帮阿泉，把老号的染活章程，理出来；精细活的价钱、学徒的教法，都照着总厂的，落成文字。理完，再回。
巧云应着，眼圈却红了，师傅，你们路上，慢些。
傍晚，火车离了松江。车轮哐当、哐当，一夜往北。车窗外头，水乡的河汊、石桥，一点一点，退了；过了江，便是一马平川的旱地。
春穗一宿没睡。
她坐在硬座上，把自己那个蓝布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里头，是她那四条露青的围巾，还有娘——不，是陈姐给她烙的饼。窗外头，天才蒙蒙亮，她的脸，就着熹微的光，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季桂兰醒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师傅，春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我昨晚想了一宿。我一个河湾的，瞎眼婆婆的媳妇，赤脚进过城的人……北京，那是啥地方？我能去？
咋不能？季桂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却是笑着的，你那色，叫露青。河湾的夜露里，地头的青草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怕啥？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撂下一句，北京的日头再大，也晒不褪它。
厂
九月廿一，傍晚，马车进了村。
工坊院门口，早候着一群人。马车还没停稳，小柱子就冲了上来，一边接包袱，一边嚷嚷：师傅！可算回来了！院里……省里来的人，都住了两宿了！
季桂兰跳下马车，背着手，进了院。
院子收拾得齐整，九口大缸，一字排开；堂屋门口，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位穿灰中山装的老者，七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腰板却硬朗，背着手，正跟旁边的鲁局长，说着话。
老厅长！季桂兰快走两步。
正是黎老厅长。老者回过头，见着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季师傅！辛苦了，南边这一趟——他目光在她身后，一一扫过，落在春穗身上，这位，就是春穗吧？
春穗叫他看得，手足无措，往陈姐身后，缩了半步。
别躲。黎老厅长笑了，背着手，慢慢道，我这趟，可是专门，冲你来的。
进了堂屋，落了座，黎老厅长才把正事，一五一十，说了。
今年十月一，国庆。他说，北京，要办一个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各省的绝活，都送进京，展给全国看，也展给……外宾看。我们省，报上去的名录里头，织染这一门，头一个——
他看着春穗，一字一顿：河湾村点，春穗的。
满屋子，静了一瞬。
名录，是省里集体定的，可头一个名字，是我点的。黎老厅长端起茶缸，有人提，说送个农村媳妇、社队村点的货上北京，够不够格？我就问他们一句话：全省的织活，哪一样，是从二十一个人散了班、三十年没断了根，又从一个村点里头，重新长出来的？哪一样色，是一个农村妇女，自个儿在谱外头，试出来、还起了名的？
够格老厅长把茶缸，往桌上一蹾，这就叫，最够格。
京
春穗坐在板凳上，脸红得，跟霜打的柿子似的。
黎、黎老厅长，她结结巴巴，我……我啥也不会，就会织。北京那么大，我……
就要你会织。黎老厅长摆手，展览不是叫你去讲话的——头一样，露青围巾，送二十条进馆，展；第二样，他笑了，组委会点了名，要各省的能工巧匠，现场演示。你，带机子上北京，当着全国的人，织。
现场织？陈姐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怕啥？季桂兰倒是镇定，她在河湾，就着月亮织；进了城，当着全县知；到了省城，当着全省织。如今，不过是换个更大的屋子。她看向春穗，针，还是那根针；线，还是那根线。
春穗望着师傅，望着一屋子望着她的人，胸口地跳，跳着跳着，那股子从河湾夜路里走出来的愣劲，反倒一点一点，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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