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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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

进后院，得过一道窄门。

陈阿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侧身让季师傅先进。门后头，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铺地，角落里一棵蜡梅树，老得枝丫都虬结了；再过去，便是那半截瓦片砌的老墙。

季师傅站在墙跟前，伸手，一片一片，摸上头的缸片。

缸片是当年坊里报废的染缸，敲碎了，掺着青灰砌进墙里，片上头的靛蓝，四十多年的日头晒、雨水淋，不但没褪，倒像吃进了胎骨，蓝得发沉，深深浅浅，拼出一种说不出的花色。

这墙，是师傅领着砌的。她声音发颤，五六年……那年坊里连炸了两口缸，他老人家舍不得扔，说缸跟人一样，碎了也有碎了的用处，砌墙，挡风。

师姐你还记得。阿泉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这墙，我一块缸片都没叫人动过。

天井四周，是当年缸场的旧址。十几口埋在地里的大缸，早没了——大跃进那年大炼钢铁，后来说办厂，缸起的起、填的填，如今地上一溜平，只看得见几块垫缸的旧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草。可那口老井还在，青石井圈，井沿上几道深深的绳痕，井里头，幽幽一汪水，映着九月的天。

季师傅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水清得很。

这井，水还甜吗？她问。

阿泉说，整条老街，就数这口井的水，软。当年染坊染最好的色，最后一道过的，就是这井水。门市部如今染点精细布料，我还是它。

他说着，领众人进了天井旁一间低矮的小屋。小屋原是当年放杂物、堆蓝草的库房，如今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排旧木架。阿泉从架子上，一样一样，把东西往外捧。

头一样，是把木桨。桑木的，桨叶磨得溜光发亮，木头叫染料浸了几十年，通体泛着青黑色，桨柄上头，还有个烙印：一个字。

搅缸的桨。季师傅接过来，一入手，就觉得熟，师傅的桨……他老人家搅缸，有规矩，顺时针三十六桨，逆时针三十六桨，桨桨到底。

第二样，是个旧木匣。阿泉把匣子端端正正放上桌，掀开盖，里头一沓硬纸片，黄得发脆。季师傅拿起一张，纸片上头，整整齐齐缠着一缕线，线下头，小楷写着姓名、年月。她一张一张翻：雨后的天青色，黄昏的藕合色，初春的柳芽色，深的，浅的，足有六七十张。

色卡……巧云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师傅一辈子，试了这么多色？

这还只是他老人家走乡串镇那几年，攒下的。季师傅的手指，在那些纸片上轻轻划过，像在数师傅走过的路，你们看这张——民国二十七年，梅雨连下十八天，他记：此青乃雨气所逼，晴日不可复得。还有这张……色随天走，不可强也。

满屋子人，捧着那沓色卡，谁都不说话。她们这些徒弟、徒孙，引以为傲的颜色，原来师父那一辈，早就在天里头、雨里头，一处一处，看过了。

守

阿泉又从架子最里头，搬出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线装的账册，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阿泉把账册捧给季师傅：师姐，这是师傅……走了以后，我从账房的炕洞里，偷偷掏出来的。那时候有人来收东西，我人小，藏不住别的，就把这几本，塞炕洞的灰里了。

季师傅翻开，是顾师傅走乡串镇那些年的账：哪一天，在哪个村，给谁家染了几丈布，收了几个钱、几斤米；字里行间，时不时夹一句与账无关的话——今日见农人沤麻，其水青黑，悟！雪后三日，井水温，可以下蓝。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翻不动了。

阿泉，她抬起头，这些年……难为你了。

阿泉搓着手，在板凳上坐下，慢慢地，讲起了后来的事。

顾师傅五八年前的时候，阿泉才十五。师傅后事是卫长河从上海赶回来料理的，那年师兄还没彻底灰心，本想把染坊撑起来，守了不到一年，到底撑不住——原料归了供销社，散活没人放，缸场没活计，伙计一个一个散了。卫长河临走那天，在缸场坐了一宿，天不亮，挑着自己的担子，回了上海。

长河师兄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阿泉说，他说：阿泉，坊是守不住了，你年纪小，自谋生路去吧。这地方……往后要是有人回来问起，你就说，顾家的手艺，没断，在上海。

那你咋没走？陈姐轻声问。

阿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半天才说：我是个孤儿。十岁那年要饭，饿倒在坊门口，是师傅，给了我碗粥，把我留下的。师傅没了，师兄走了，坊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可你们想，我走了，这院子，这井，这墙，谁看？师父他老人家的坟，谁上？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后来公私合营，再后来……街道办洗染门市部，我就报了名，说我会染。门市部占的，就是这三开间老门面。领导问我要啥待遇，我说啥都不要，就叫我守着这地方，就行。

这一守……阿泉抬起头，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四十四年。师姐，我守得值。我就知道，会有人回来的。师傅的手艺，那么好，老天爷不会叫它，没了的。

季师傅放下账册，伸出胳膊，一把搂住这个比她小几岁、却白了头的小师弟。两个老人，在那间低矮的旧库房里，头挨着头，哭出了声，又赶紧忍住——怕哭重了，惊着这一院子，旧时光。

陈姐在旁边，早抹了好几回脸。潘景春退后一步，冲着屋里那些旧物，冲着那半截缸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哭过一场，阿泉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师姐，你等等。师父临终，除了那些……还有样东西，他老人家，没给长河师兄，也没给你。

季师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泉走到门口，往天井那口老井的方向，一指。

在那儿。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在井里头。

捞

井里头？季师傅愣住了。

师傅走前半个月，身子骨还清醒，有天傍晚，他把我叫到这井边。阿泉扶着井圈，慢慢地回忆，他从屋里，抱出来个东西——这么大，他比划着，一尺来长，一个铁皮的洋油桶，洗得干干净净，外头拿桐油布，里三层外三层，缠了个严实，布缝上头，还浇了松脂。

师傅叫我搭手，就着井绳，把那东西，轻轻沉到井壁的一个凹窝里头——这井我熟，西壁上，有个天然的石坎，离水面半尺，东西搁上去，水淹不着，又潮，干不了。

我那时候小，问师傅：这是啥，藏井里头？阿泉的眼圈，又红了，师傅蹲在井边，喘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席话。他说：阿泉，这里头，是我这一辈子，染布的全部家底。我不写进给长河的方子里——他如今信死方子，我把家底给他，他就照着死用了。也不能给桂兰——她离得远，时局又紧，路上带不住。

我把它搁这儿。井是活水，养着它，坏不了。你替我看着——啥时候，我顾家这点手艺，在外头，真成了气候：有人靠它吃上了饭，有更多的人，接着往下传，不是一家一户揣着……到那天，你再叫人，把它捞上来。

要是没那一天呢？我问师父。

阿泉的眼泪，吧嗒落在井圈上。

师傅说：那就叫它，在井里头，待着。手艺这东西，宁肯烂在井里，也不能……落到拿它当死方子、当敲门砖的人手里。阿泉，你记着。

满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井里头那一汪活水，幽幽地，映着天。

季师傅扶着井沿，在井边缓缓跪下，冲着那口井，冲着四十四年前那个蹲在井边、把一生心血沉进水里的老人，磕了三个头。

捞吧。她起身，声音沉静，师傅，今儿——气候成了。